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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靠進沙發背,半張臉沉進臺燈照不到的陰影里,神情變得晦澀難辨。
“韋暖,是那個契機?”
那一瞬,他猶如一頭伏地的猛獸,肩背繃起,進入隨時撲殺的姿態。而我還像個不知死活的傻子,在他面前不停晃著逗貓棒。
“是,韋暖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那么,你當時說的那些話都是你的真心話?你真的……不想宗巖雷痊愈嗎?”
“我……”
視野猛烈地搖晃起來,好似我的靈魂正瘋狂沖撞著這具僵硬的軀殼,極力抵抗那股迫使我暢所欲言的“咒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隨即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近乎切齒地重復道,“你、不、知、道。”
指腹狠狠按進筆的頂端,彷如要將什么失控的東西按壓回去。他往下看了眼,移開那只手,盯著指尖冒出的血珠良久,才重新開口:“那離開宗家后,你覺得快樂嗎?”
“離開宗家后,我……一直待在家里養傷……直到葉束爾找來……”我把自由意志、把葉束爾,一股腦全倒出來,“他說他需要我,沃民需要我……我想,我是快樂的……”
完了。
聽到這個回答,宗巖雷必然會憤怒到極致。
淪為旁觀者、無能為力地任由一切發生的我,只能在靈魂深處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自由意志……葉束爾……”他恍然大悟般呢喃著,那些零散的線索似乎終于被徹底串聯在了一起,“原來如此。”
指甲摳挖著指腹上細小的創口,將溢出的鮮血碾碎、抹勻。他抬起眼,拋出了一個令我心臟幾近驟停的問題:“你重新回到宗巖雷身邊,成為他的領航員,是因為你……因為自由意志在籌劃著什么嗎?”
不要……千萬不要說出口。
“為了……造神計劃,以及御神計劃。”
我完全沒有一點負擔地,將最高機密逐一吐露。從打造沃民的精神領袖,到復制太陽神的密鑰,操控“跋羅迦”,再到慶典日發起政變……事無巨細,毫無隱瞞。
一邊聽著我的計劃,宗巖雷一邊將指腹不斷按壓在那支奇怪的“筆”上。鮮血一滴滴從他指尖落下,他的動作卻始終沒有半點遲疑。
“……為了更順利地推行政變,還需要……沃民的憤怒……那一天,我會……殺……”
“所以,從一開始都是假的,”不等我說完,他冷聲打斷我,“全都是利用。”
由于完全察覺不到他語氣的危險,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是。”
他像是被這個字砸得失了神,有那么兩三分鐘,他沒再開口,也不再自虐式地制造傷口,只是靜靜地待在陰影里,無聲地凝視著我。
毫無征兆地,他笑了起來。
笑聲先是很輕,隨后一點點變大。他手肘支在扶手上,捂著臉,笑得肩膀發抖,整個人都在顫動,像是正在經歷這世間最滑稽、最荒謬的笑話。
好一會兒,笑聲漸漸止歇。
他直起腰,撐著扶手從沙發上起身,朝我緩緩走來。
“我真是個傻子……”
到了床邊我才看清,他手里握的并不是寫字用的筆,而是一支紅色的注射筆。
“你也覺得我很可笑吧?”他的眼中涌動著颶風般的戾氣,一副要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摧毀殆盡、寸草不留的模樣。
而我,好似覺得這風暴還不夠猛烈,竟又接了一句。
“你不該心軟。”
他伸手一把扼住我的脖頸:“是啊,我不該心軟。”
可能是剛才大笑時不慎蹭到臉上,他眼尾沾著幾道斑駁血痕,配上那陰鷙的神情,完全是一副殺氣騰騰,隨時隨地都會將我脖子扭斷的樣子。
溫熱的血沾在頸側,我看見他唇瓣開合,似乎又問了我什么:“姜滿,你到底有沒有——”
我微微仰頭望著他,應該回答了,可我只感覺嘴在動,卻聽不見自己發出的任何聲音。
不僅如此,我的視野也越來越模糊,像有人在我眼前緩慢拉下簾幕。
也不知道我說了什么,宗巖雷再次怔住,緊握住我脖頸的手一點一點松開,到最后也沒下手。
那是一個復雜到我讀不懂的表情。痛苦、糾結、疲憊……仿佛第一萬次地下定決心,卻又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被阻攔、被勸回。
他閉了閉眼,頹然收回手,緊握成拳,做了個深呼吸。
“好吧……”他垂眸注視著我,卻好像并不是在和我說話,“這是最后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喃喃著,他屈起一條腿,膝蓋抵住床沿,五指插進我的發里,按著我的后腦與他額頭相抵。
“結束了,睡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的眼皮像被人按住,緩慢、不可抗拒地合攏。
黑暗中,他的聲音幽幽自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