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宅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趙以思抬手按住太陽穴,眼前閃過香港二樓的臥房,穿旗袍的森森白骨提起刀,嘴里喃喃著:“還你哥命來!”
他呆立在原地,這是第幾次在大白天看見母親?喉管堵著一團血塊,他撐著墻費力咳嗽,血染紅了墻紙,鳶尾花瓣著了新顏色,看來等船靠岸,小啞巴得賠墻紙的錢了。
對啊,下船,他如今在海上漂著,母親又在哪?趙以思腳尖輕輕觸碰地毯上的花瓣,肩膀沒流血,胸口也不疼,他摸了摸大腿和喉結,沒有刀片抵住脖頸,更沒有竹鞭抽過全身。
耳邊響起佛珠落地的聲音,吧嗒吧嗒,和甲板上的雨混在一起,埋在記憶深處的白骨閃了兩下,她放下手中的刀,走進沉沉的夜幕中。
趙以思看不清母親的背影,踢了下墻,腳趾生疼,意識陡然轉醒。沒人,沒影子,一切都是白日夢。
那甲板上的黑影算什么?
空氣中的塵埃起起落落,他轉過身,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遠處只有兩個來回奔跑的小孩。
海鷗張開翅膀,試圖去叼他們手里的薯條。瘦成茼蒿似的老媽子跟在身后,她和海鷗一道盯著主子手中的油紙包,可惜那倆小少爺渾然不覺,寧愿把薯條全灑地上,也不愿回頭看她一眼。
趙以思拉上窗簾,指甲死死嵌進肉里,他看到又如何,人間疾苦,他渺然一身,能救幾回?各人有各命,大家一道在這世間耗著,捱不過,閻王爺自會來敲門。
話雖這么說,他背過身,嘴角立刻耷拉下來,有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涌上喉頭。以往還對沈懷戒說,倘若能在上學路上多救幾個苦命的人,日后走上奈何橋,說不定孟婆會往湯里摻點糖水,助他下輩子投個好胎。
沈懷戒當時酸不溜秋地問他:“你是不是想投個好胎,才打算去杏花樓救下我。”
趙以思解釋了好半天,最后只換來他的一句:“你救人,我喂狗,等你哪天救不了人了,我再替你積功德,保準你下輩子能尋個好人家。”
回憶像斷了線的風箏,嘎嘣一下飄遠了。趙以思心里空空蕩蕩,少年心性在逃難的日子里消失殆盡,也不知道從哪天起,袖子里藏著的不再是銀票,變成了防身的匕首。
甲板上,躲在暗處的人影瞅見小少爺拉上窗簾,松了一口氣,走到近前,風吹起發梢,他撥了撥凌亂的黑發,看向老媽子,“我這有些剩面包。”說罷,遞上油紙袋,大步走向船艙。
老媽子怔了好幾秒,又驚又喜,她捧著面包,總覺得那青年背影有些熟悉,倏然想起,這不是趙家五姨太的弟弟嘛。自家太太前天還在說趙家清一色的人精,勸老爺少與他們家往來,不曾想五姨太的弟弟竟這般心善。
老媽子低頭瞄了一眼自家少爺,遂將油紙袋藏于袖中,不遠處,瞭望臺前人影綽綽,她看到自家老爺正與趙家老爺聚在一起抽大煙,長長的煙桿上掛著一塊玉佩,倘若把它偷了拿去賣錢,夠她弟弟吃上一個月的白面饅頭。
過了晌午,臥房里來了個禿頂的英國醫生,白大褂上有一股子奶油面湯味,趙以思屏著呼吸躺在床上,任他剪開紗布、拆線。
床帳前的平安結輕微晃動,醫生朝身后招了招手,隨行的助手遞上細長的剪刀,刀尖劃過皮膚,趙以思心慌不已,攥緊沈懷戒今早換下來的睡衣,打了個哆嗦。
醫生微微瞇起眼睛,隔著口罩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一句:“relax, it's no big surgery. you don't need to be so dramatic.”(放松,這不是什么兇險的手術,你沒必要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趙以思顧不上英國人的陰陽怪氣,手指緊緊繃著,伸手去摸枕頭套里的玉穗。小啞巴沒來陪他拆線,心中忐忑,可轉念一想,自己都躺在他床上了,還怕晚上見不到他么?
英國醫生埋頭剪著紗布,趙以思挪開目光,腮幫隱隱作痛,他中午飯桌上也有一碗海鮮面,端菜的下人換成一個小姑娘,一直偷瞄他。
他用老法子趕她走,年輕的丫鬟竟在他面前耍了心眼,哭哭啼啼說沈先生吩咐了,得看他吃完才能離開,不然會罰她工錢。
趙以思不為所動,掰開早上吃剩的吐司,咬了一口,在心中冷笑,小啞巴怎么可能會提這種要求,早上跟他說句話都費勁。
小丫鬟見他沒上套,又使出渾身解數攛掇他吃面。
他攪了攪湯汁,碗里沒加別的東西,就不曉得有沒有撒毒粉,他推開面碗,說沒胃口,慢騰騰地嚼著吐司。
小丫鬟沒轍,正準備使新的法子催他吃面,門外響起敲門聲,兩個黑衣小廝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她呼吸一滯,放下竹籃,向趙以思行了個禮,倉促離開。黑衣小廝替他帶來一盤奶油蘑菇通心粉,芝士碎放多了,乍一看像是誰吐盤子里了,他默默放下刀叉,繼續掰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