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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梧轉著花枝感慨,“這兩年里宋大人一直在私下尋找,我以為他會執著下去呢。但是想想,連顧赟半年前都另娶了一位書香門第的小姐呢。情愛嘛,不過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哪能長久呢?”
田歲禾對此很認同。
這兩年她見了許多人,也讀了一些書,明曉了更多的道理,她現在明白了,當初她之所以會不愿忘掉阿郎,不是因為情愛,更是因為她和阿郎之間有著親情。
她和宋持硯可沒有。
*
得知宋持硯大抵已放棄尋人,田歲禾久違地松快。
她在揚州幫著陳青梧籌備新鋪子。陳青梧與官府打交道,而她不善與人周旋,但選買玉坯木料、教導鋪子里的雕刻工匠很有心得。
很快揚州城多了兩家生意紅火的鋪子,擺件精致小巧,頗得揚州貴夫人和閨閣小姐喜歡。
陳青梧很有經商頭腦,熟客每買夠十件,便送一個鋪子里獨一無二、不會對外售賣的小物件。
許多客人為了小物件特地多買,竟成了買櫝還珠。
而田歲禾已識得許多字,偶爾也能說幾句文縐縐的話為自己這個掌柜的增添氣度,也能親自教女兒。
“田明熙”此名便是她琢磨一年,在陳青梧指點下起的。
而小青筍這個乳名……是她刻意起的。她太怕被宋持硯找到,惹得他報復了,故而要為女兒取這個名字,萬一被抓到了,他或許能念在她不曾抹殺掉他的所有痕跡而溫和些。
對宋持硯的怨氣在過去兩年都散了,田歲禾感激居多。
他從前也幫了她不少,最難得的是,給了她一個女兒。這世上最獨特,最好的小青筍。
小青筍兩歲半了,正是開始交朋友的時候,田歲禾閑來無事會給她一些鋪子女工們學徒期刻的小玩意,當做是交際場上往來的“見面禮”。
女兒也很上道,小小年紀就會靠禮物拉攏人。和田歲禾與宋持硯都不一樣,她不認生,很快成了巷子里最受孩童歡迎的小孩。
這日,田歲禾從鋪子里回來,剛到巷口,女兒正跟其他孩童捏泥人,看到娘親歸來,連跑帶爬地跑過來,興致勃勃地跟田歲禾說:“阿涼!方才,有很好看的、大哥哥!”
小腦瓜有了更多想法后,也有了自己的喜好。譬如愛吃糖,愛盯著好看的哥哥姐姐看。
小家伙玩得像只花貓,田歲禾抱起女兒,拭去她手上和臉上的泥點子,柔聲問:“小青筍的眼光高著呢,那得是多好看的大哥哥呢?”
小青筍在她懷里揮著小手比劃,小手先是舉過頭頂。
“那莫高!”
再雙手揮舞:“白!好白好白!”
又突然可憐兮兮地縮到阿娘的懷里,“大哥哥兇兇……”
田歲禾被她給逗笑了,她抱著她往自家院里走,學著女兒扁起嘴:“好可惡,居然兇我們家小青筍。”
小青筍說:“我對大哥哥笑,大哥哥不跟我笑!他兇!”
生得好看,很高,很白,不愛笑的年輕大哥哥。
田歲禾腳剛要跨過院門,聽聞腳步慢下,腦海浮現一個讓她一想起來便會心情復雜,又內疚又怨懟,又害怕又殘留幾分心亂的羞恥。
她原本是個不算細心的人,更談不上縝密,但躲宋持硯的這兩年,也逐漸有了細心的習慣。
她問徐嬸那是什么樣的人,徐嬸道:“當時有好幾個人路過呢,約莫是富人家的公子,小小姐還朝著那伙人笑,我當時忙著看顧小小姐,就未多留意。那幾人也不曾停留。”
田歲禾松快下來。
果真是她太謹慎了,陳青梧說那人在徽州,且他應當已決定要定親,定放棄了尋找。
她唇角再度掛上淺笑。
*
入夜的揚州城比白日還熱鬧,漁船畫舫在江上來來往往,岸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其中一艘畫舫上船頭立著幾名佩劍神色嚴峻的護衛。
悠揚的琴聲如同淡淡青煙自船艙內飄出,混在嘈雜中分外突兀,但又有著大隱隱于市的曠達。
船艙茶香清雅,熏香裊娜,一人矜持地捋袖倒茶。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想不到啊,你這古板的人,竟會為了償還生母之恩離開宋家,還把敬安伯的爵位算計沒了!此番來揚州,恐怕不是為了與故人彈琴這么簡單?”
撫琴的人聲音灑脫和善。
對面沉默許久,一道平靜淡漠的嗓音冷淡地說了話。
“尋個人。”
“尋人?這你就找對人了!我石喬行走蘇揚二府多年,人稱蘇揚百曉生,許能幫得上你,不過我需冒昧一問,你要尋的是什么人?”
對方聽出他話中的偏頗,問:“你不尋什么人?”
石喬道:“不尋被情郎糾纏之人,不尋被仇家惦記之人,總之呢,我是一個善良的、不想惹事且的百曉生。故而……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隱瞞行蹤親自來揚州尋找?”
對面停了下,淡道:“仇家。”
他這兩年多在朝堂上樹敵可不少,石喬猜不出他的仇家會是誰,撫著琴身隨口說:“我聽聞你之前在秘密尋一個年輕女子,還以為是什么無情拋棄了你的舊相好呢。”
對面人冷淡打斷他,“慎言,我從未有過舊相好。”
但沒來由地,男子腦中浮現了白日經過鬧市時的那個隔著人群呆呆望著他咧嘴笑的稚兒。
心里忽然生出了怪異的感受,他恍然須臾,從未有過的直覺隨之而來,骨節清晰的手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