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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的心猛地一沉。
他勒住馬韁,抬頭望向汝陰城的方向。盡管隔著十里的風(fēng)雪,他似乎已經(jīng)能看到那座城池在戰(zhàn)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輪廓。
第76章 空城對弈局
雪在天亮?xí)r分便停了。
汝陰城陷落了,然而城中卻聽不到一絲勝利者應(yīng)有的喧囂。街道上只有一隊隊身著黑甲的呂布軍士卒,邁著整齊的步伐沉默地穿行。
他們的動作精準(zhǔn)而高效,像一群訓(xùn)練有素的工蟻。府庫的大門敞開著,一袋袋碼放整齊的糧草被迅速地搬運出來,裝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馬車。武庫里成箱的兵刃鎧甲被清點、封存,然后運走。整個過程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吱呀聲,以及軍官偶爾發(fā)出簡短而冷硬的口令。
劉備的軍隊,被“禮貌”地安置在了城南的營區(qū)。將士們默默地擦拭著兵器,喂食著馬匹,或者三三兩兩地靠在墻角,茫然地看著那些忙碌的盟友。他們是勝利者,卻感覺不到絲毫榮光。這座城,是他們打下來的,可此刻,他們卻更像是一群被主人圈禁在后院的客人。
張飛背上的傷口又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靠在一堵殘破的院墻上,死死地盯著那些屬于呂布軍的輜重車隊,那雙豹眼像兩塊燒紅了的炭。他沒有怒吼,也沒有咆哮。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河水淹沒了他。他看到二哥關(guān)羽獨自一人站在營區(qū)的望樓上,手撫長髯,眺望著城北的方向,那身鸚鵡戰(zhàn)袍在寒風(fēng)中一動不動。
中軍帳內(nèi),劉備端坐于帥案之后。他面前放著一碗早已涼透了的肉粥,他卻一口未動。他只是在等。
親衛(wèi)掀開帳簾,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主公,季先生派人來請,說……已在郡守府備下薄酒,為您慶功。”
終于來了。
劉備緩緩起身,將那身尚未來得及更換的沾著雪水泥濘的鐵甲仔細(xì)地整理了一番。
“備馬。”他只說了兩個字。
汝陰的郡守府此刻已經(jīng)換了主人。門口的衛(wèi)兵換成了兩名身材魁梧的并州騎士,他們看到劉備沒有言語,只是無聲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府內(nèi)很安靜。前廳里,幾個文吏打扮的人正在低頭核對著一卷卷竹簡。他們看到劉備進來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又繼續(xù)埋首于自己的工作。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卻又透著一種陌生的冰冷。
一名青衣小校將劉備引至后堂的一間書房。
“先生就在里面。”小校說完便躬身退下。
劉備推開門。
書房里沒有酒,只有茶。季桓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長袍,正跪坐在一張棋盤前,自己與自己對弈。他聽到聲音,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玄德公,請。”他指了指對面的坐席。
劉備沉默地在他對面坐下。棋盤上黑白二子廝殺正酣。白子大龍被黑子重重圍困,看似已是絕境。
“汝陰城破,張勛授首。此番大捷,玄德公當(dāng)居首功。”季桓說著,將一枚黑子輕輕地落在了棋盤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個看似與主戰(zhàn)場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位置。
“若非玄德公猛攻東門,吸引了守軍主力,高順將軍又豈能如此輕易地從西門突破?”他的語氣誠懇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劉備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他沒有去看那條垂死掙扎的白龍,而是盯著季桓剛剛落下的那枚黑子。那枚棋子孤零零地懸在那里,卻隱隱與遠(yuǎn)處黑子的幾個散點,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勢。
“備,只是做了分內(nèi)之事。”劉備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倒是先生,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備,佩服。”
“玄德公過謙了。”季桓笑了笑,從身旁的幾案上拿起一個沉重的木盒,推到了劉備的面前,“這是張勛的首級。想必,曹司空會很樂意見到它。”
木盒的縫隙里滲出的暗紅血漬已經(jīng)凝固。
劉備的視線從棋盤緩緩地移到了那個木盒上。他沉默了許久,然后伸出手,將木盒的蓋子輕輕地合攏了一些,遮住了那道刺眼的血痕。
“城中的府庫、糧倉……”他終于開口。
“玄德公放心。”季桓仿佛知道他要問什么,“我主奉先治軍,向來不取百姓一針一線。只是軍中糧草告急,不得不向袁術(shù)‘借’一些。至于這座汝陰城,以及城中所有的戶籍田冊,都將原封不動地交予玄德公。”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
“畢竟,這里是豫州。是天子劃給玄德公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