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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歲寧想了想,換了個問法:“那以您對他的了解,憑賀寒聲對朝政的敏銳度,他會不會猜到什么?畢竟這幾年,他一直沒放棄過追查賀侯爺的死因。”
張玄清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清楚。可憑我對他的了解,這孩子的性子與他父親極為相像,赤誠剛烈、忠肝義膽,他身上還流了一半李家的血,便是真的知道了他爹的死跟皇帝有關,那到底也不是皇帝明文詔旨親口授意的,他難道還能去為了扶一個旁的不相干的人,反了自己的親舅舅?”
兩人雙雙沉默,片刻后,沈歲寧站起身,把藏在身后的酒葫蘆放在張玄清面前,“我會讓人再送兩車酒上山,算是我賠你的。明日便立冬了,您也該換件厚些的新衣裳。”
沈歲寧拍了拍手掌,外面陳最便抱著兩件新縫制的衣服走了進來,跪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那衣服用的是極好的布料,雖不是錦緞能比的,但大約是能從山下村民手中能買到的最好的布匹,雖然縫制的手法粗糙了些,但一針一線,皆是來自學生的反哺之情。
“這衣裳是陳生趕了幾個夜親手縫制的,”沈歲寧在旁邊替陳最開了口,“他既有心,想來勸也是勸不明白的。夫子何不讓他自己去嘗試,將來若真是撞了南墻,必然就曉得您的苦口婆心了。”
張玄清猜到他想做什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順手拿起一旁的毛筆狠狠敲打著陳最的腦袋,一個字沒說,起身走了。
陳最跪著跟了幾步,看著張玄清的背影,淚眼婆娑地看向沈歲寧:“沈姑娘,夫子好像還是不同意呢。”
沈歲寧看著張玄清的背影,想到昨日他說他當年也如陳最這般跟夫子據理力爭,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當年倔強不服的少年如今成了那時反對他的那個垂垂老矣的夫子,而他最為疼愛、也最像他年少時的小徒弟,變成了當初的那個自己。
張玄清并非情愿自己的得意門生回到那個當初他拼命靠近、后來又拼命逃離的沼澤之地,他大約只是看到了年少時那個意氣風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自己。
她本來還覺得有些許感傷,可一聽到陳最這不開竅的話,頓時有些恨鐵不成鋼。
沈歲寧無奈看他,拍了下他腦袋,“你還是抓緊時間看看家里還缺些什么,走之前都趕緊安置好嘍!”
陳最吃痛地揉了揉腦袋,終于反應過來。
他高興得傻笑兩聲,“那又得讓沈姑娘破費了。家里夫子和諸位同門素日里要用的筆墨紙硯,過冬的糧食、炭火,還有師兄弟們做新衣服的布匹……算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呢。”
沈歲寧:“……”
……
向張玄清辭別之后,沈歲寧帶著陳最入了京。
沈歲寧初來北方過冬,身子受損還未調養過來,有些畏冷,早早便披上了厚厚的狐裘大氅保暖,絨毛領子蹭著她白皙的臉頰,她本就生得甜美,如今瑟縮著脖子,便更添了幾分江南女子的嬌憨。
馬車到永安侯府門前后,沈歲寧先下了馬車,讓坐在外頭被風吹得直哆嗦的陳最去馬車里面坐,囑咐靈芮:“你帶他去添些過冬的私物,送去璞舍讓爹照看,就說是張夫子所托。”
靈芮點點頭,駕著馬車走了。
沈歲寧回到侯府,門前景皓景躍恭敬行禮,她匆匆點頭算作回應,人剛踏進府門,就聽到高墻外賣漿人的吆喝聲。
沈歲寧頓住腳步,下意識看了眼四下,確認無人跟隨之后,才從偏門走出府邸,來到那賣漿人的小攤前。
天氣冷,攤子上的糖水已換成了溫熱的甜酒和米粥,還有各種造型的糖人,是小孩子愛吃的玩意。
沈歲寧看到一個用棉布裹得跟包子似的小孩仰頭看著攤子上的糖人,一張小臉凍得通紅,眼里滿是渴望與期待,牽著他的老者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似乎是察覺到孩子的渴望,臉上露出了幾分窘迫和不忍,他拉了拉孩子的小手,佝僂著背道:“今年收成不好。等爺爺地里的菜賣了錢,再給你買糖人吃,行嗎?”
小孩很是懂事,嗲聲嗲氣地應了聲“好”,戀戀不舍地由著老者牽他走,眼神卻遲遲不曾離開攤子。
沈歲寧想了想,叫住老者與小孩,轉頭對賣漿人說:“溫一碗米粥。”
賣漿人應了聲“欸”,轉頭將粥倒進了炭盆上的把壺里,又添了兩塊炭,炭盆星子炸出聲響,小孩怯生生地躲在老者后面,略有幾分畏懼地看向沈歲寧。
沈歲寧以為是自己模樣太兇了,她從攤子上拿了個糖人,半蹲下身子,露出甜美溫和的笑容,“給你。”
小孩不敢接,只緊緊拽著老者的衣裳,老者也謹慎地護著小孩后退兩步,朝著沈歲寧連鞠了幾躬,慌里慌張地跑走了。
沈歲寧原地愣住,看著一老一小單薄的身影,片刻后才站起身,將糖人重新插進小攤上的耙子里。
“這次又是什么任務?”沈歲寧看著逐漸冒出熱氣的米粥,平靜的眼里帶了冷意。
第77章 他若能見你,必不會讓你……
米粥已經溫好,賣漿人手腳麻利地將粥倒進碗里,低頭哈腰,雙手奉給沈歲寧。
他壓低聲音:“賀不凡已被押進大理寺監牢,他的幕僚崔榮手里握著諸多賀不凡犯罪的證據,如今已不知去向。”
沈歲寧心下明了,“要我找到崔榮?”
“不僅是找到,”賣漿人抬眼,聲音有片刻的停頓,“要殺了他,取他的首級來見圣上。”
沈歲寧冷笑一聲,這狗皇帝,三言兩語便能云淡風輕地要人性命。
她沒應聲也沒多問,無視賣漿人舉到她面前的溫熱米粥,轉頭進了侯府。
江玉楚也不在,就連沈鳳羽都不知去向,沈歲寧想了想,把景皓景躍叫來問:“你們侯爺人呢?”
景皓景躍對視一眼,略有幾分困惑地看向沈歲寧:“夫人沒同侯爺一起回來嗎?”
沈歲寧神色一僵,但很快她又斂起情緒不讓二人看出異樣,“我與你們侯爺去云州的消息,除了你們幾個,可還有旁人知曉?”
景皓搖搖頭,“侯爺交代過,哪怕是同府里其他人,也只道是帶夫人去京郊散心去了。”
沈歲寧這才放心些,侯府并非密不透風,府里也有李擘的眼線在,若是讓他知道賀寒聲去了云州,免不了會對他們調查賀長信死因的事情有所察覺。
李擘究竟為何授意持有御字令的神秘人伏殺賀長信?賀長信為何執劍跪地留下一個“恨”字?而在云州境內,阻止千機閣追查線索的人又是何人派遣的?
思考片刻后,沈歲寧去見了長公主。
長公主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入秋之后,人便一直將養在房中,成罐的藥往屋里送,沈歲寧一踏進她院子的門,就聞到了一陣藥味。
病榻前,明樂和明喜近身伺候著,蘇溪杳也在屋中,見她回來,輕點了下頭。
“寧寧回來了。”一看到沈歲寧,長公主便撐著身子想要起來,明樂扶起她后,她虛弱一笑,伸手拉著沈歲寧坐在她榻邊,“好孩子,怎的出去這一個月,瘦了這樣許多?”
長公主的氣色比先前差了許多,沈歲寧猜到原因,張了張嘴,“婆婆才是。才一個月沒見,就憔悴成這般模樣,便是府上的人沒照顧好您,我一會兒可是要罰她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