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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皇城內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宮陣內尸骸遍布;
有亂世當中炮火紛飛、黎民百姓流離失所,也有朱門酒樓喧囂華貴、豪門貴客一擲千金;
還有……
沈歲寧怔愣少許,垂眸閉上雙眼,克制著情緒。
還有手執利刃遺恨未了、尸骨三年不見天日的賀長信,和有家不回、在軍營里挑著燈與將帥們共話國事的賀寒聲。
她輕嘆一口氣。
二十余載,說長也不長,不過是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孩長成青年模樣。
說短,卻也不短,畢竟當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漸退場,如今又都進入了一個新的輪回。
沈歲寧握緊雙手,重新抬起頭,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般,她喊了陳最一聲,道:“我可以帶你去京城看看。不過出了這太行山,一切你都得聽我的。”
“真的?”陳最眼里放光,但很快又熄滅,“夫子不會同意。他剛都說了,若我走出這扇門,他便不再認我這個學生。”
“你若有這個決心,我自會想辦法說服他,不過,”沈歲寧頓了頓,“得等到明天,他酒醒了之后。”
陳最眨了眨眼睛,“夫子一年到頭沒幾日是不喝酒的。他酒量極好,喝不醉的。”
“那也得等一等。”
“為何?”
“我還要找他確認一件事,”沈歲寧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皺褶,“這事我問過他多次,他只要沾了點酒,就會找借口打馬虎眼兒。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時候找他確認。”
陳最點點頭,表示理解,但出于好奇,他忍不住問了句:“你要找夫子確認什么事?如果是朝堂上的,他都已經走了好多年了,不會知道的。”
“不,他肯定知道,”沈歲寧篤定出聲,目光灼灼,“他那么敏銳聰明的人,歸隱又還不到十年,賀侯爺的死跟現在的皇帝到底有沒有關系,他肯定是知道的。”
第76章 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張玄清很少有真正喝醉的時候。
他年輕的時候滴酒不沾,后來名落孫山,又看見到了亡故的妻兒那樣慘烈的模樣,二十出頭的張玄清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便養成了喝酒習慣,直至如今,幾乎是千杯不倒。
張玄清很少睡個安穩覺,每次入眠,眼前浮現的不是妻兒的死狀,就是自己在朝堂起起伏伏十余載,終不得志,被逼隱居太行;又或是昔日把酒言歡的老友們搖身一變,成了一具沒了骨肉的枯骨。
無論哪一個,對張玄清而言,都是無法言說的夢魘,他隱世之后入了道教,終日飲酒,旁人看似瘋癲成性,實際也不過是逃避現實的無奈之舉罷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了,大抵是心里的郁結得到了短暫的抒發,張玄清竟睡了個好覺,一夜到天亮,等醒過來之后,覺得身子都輕了許多。
他咂吧了兩下嘴,酒癮上來,便又開始尋他那酒葫蘆。
沈歲寧早就料到他一醒就要找酒喝,在他清醒前就已經把他的酒葫蘆藏了起來,她席地而坐,腳邊放著一只缺了口的筆洗,里面是安神香燃燒后剩下的香灰。
“醒了啊。”沈歲寧轉身從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水,他這屋不大,到處堆放著張玄清寫的狂草,幾只水缸里滿滿當當的都是墨水。
張玄清看見沈歲寧,也不覺得尷尬,只嘿嘿笑了兩聲,頗有幾分討好的味道,“大侄女,我的酒呢?”
“你回答完我的問題,自然有酒喝,”沈歲寧把熄了的香灰往門外一潑,“不然的話,我就把賀寒聲給你送來的那些酒全部打碎掉,讓你一滴都喝不成。”
一聽沈歲寧要打碎他的寶貝酒,張玄清胡子都氣歪了,“那可是我大侄子請我喝的婚酒!”
“對啊,那是我和他的婚酒,我想怎么處置都可以吧?”沈歲寧把筆洗放回原位,側過身笑瞇瞇地看著他,“大伯,你今日可還一滴酒都沒沾,休想裝醉忽悠我。”
張玄清癟著嘴甩了下拂塵,氣笑,“跟你大哥比起來,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沈歲寧沒理會他,沖著門外喊了聲:“靈芮!”
聲落,外面便立刻傳來了酒壇子破碎的清脆聲音。
張玄清的心臟也跟著縮了一下,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別、別真砸啊!”
沈歲寧:“那您請說。”
張玄清猶豫了一下,沒開口,沈歲寧便又讓靈芮砸了兩壇酒。
酒滲進了土里,香氣從外面傳進來,張玄清心都跟著碎了,他妥協:“我說我說我說,你快別讓她砸嘍!我還指望著這些酒過冬呢!”
沈歲寧這才喊了停。
張玄清重重嘆了一口氣,“其實你都已經猜到了,又何必非要來問我?我不愿說,一是不想再牽扯進這些爛事里面,徒增傷悲。二來你也好,允初也罷,知道了這些個腌臜事,除了對坐在高位上的那人心生怨恨,又能做什么呢?”
沈歲寧輕狂一笑,淡淡道:“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小丫頭,你說得倒輕巧,”張玄清苦澀搖頭,“你回去問問你爹,當年就為了輔佐這么個狗東西,他手底下死了多少弟兄?你要反他,你一個小姑娘,你拿什么反他?反了他之后呢?誰來當皇帝?屆時天下若又亂起來,受苦的不還是些平民百姓?”
“這些都是后話,若真到那一步,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沈歲寧向來不愿糾結尚未發生的事情,便轉移了話題,單刀直入地問:“皇帝為什么要賀侯爺死?他既知朝中已無純臣,賀侯爺是他親妹夫,他死了,皇帝又有什么好處?”
“因為他有病!”
張玄清冷笑,大罵出聲:“他就是個畜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妹夫?他為了籠絡部下,連自己的親妹妹都送得出手,你指望他對一個沒有血緣還功高震主的妹夫有什么血緣之情?若不是有太后在上面壓著,靖川他們一家早已死了千萬遍了!”
沈歲寧愕然看他。
察覺到自己失態,張玄清咳了兩聲,平復了一下心情,“你和你爹一樣,都是重情重義的人,自然理解不了皇帝家的無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姊妹血親,兄弟手足,在權力面前都是虛妄。他是皇帝,他想要誰死誰就得死。”
這有些超出沈歲寧的認知,她緩了片刻,又問:“您剛剛說的這些事情,賀寒聲他……他知道嗎?”
“我不清楚,”張玄清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我離開華都的時候,他才這么高,十幾歲的少年人,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那時他跟他父親在很多事情上就開始有了分歧,允初那孩子是個倔脾氣,靖川性子又急躁,他倆一吵起來,允初便要挨一頓好打,我當初可沒少給他們家當和事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