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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睜著那雙黑底黃瞳的惡魔之眼,不動聲色抽抽鼻子。
但眼下除了這個辦法,確實無計可施了。江珧深吸一口氣,在腦海深處翻找可用的素材。她喃喃自語道:“有點兒地獄了,就當是做夢,借前輩英魂一用?!?
她抬起手,虛空光影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蒙皮戰(zhàn)鼓。鼓框周圍長著半尺長的粗毛,鼓面隱隱泛著電光。她揮動雷獸之骨,用全力擂響這件用夔牛之皮打造的史前樂器。
“咚……咚……咚……”
夔鼓發(fā)出雷鳴般的隆隆巨響,沉重的聲浪狠狠砸進地殼深處。大荒破碎的土地開始劇烈震顫,仿佛死寂的墳場正在隨著心跳復蘇。
召喚盟友的訊息一聲接一聲響徹云霄,瞬間傳遍大荒每個角落。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宿怨深仇!”
時空的塵埃在鼓聲中震顫。第一個蒙召的戰(zhàn)士,是從地裂深淵中爬出的無頭巨人。
祂赤裸上身,以乳為目,以臍為口,雖被斬去頭顱,戰(zhàn)意卻從未止息。無頭巨人無法發(fā)出戰(zhàn)吼,便以手中巨斧猛擊盾牌,金石之音鏗鏘激越,以此響應戰(zhàn)鼓。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身為炎帝近臣,祂在常羊山的不屈英姿給江珧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不共戴天!”
戰(zhàn)鼓繼續(xù)敲響,接下來蒙召的是一群身披獸皮、英勇善戰(zhàn)的九黎族戰(zhàn)士。
首領(lǐng)額生雙角,面容剛毅,皮膚散發(fā)著銅色光輝。九黎英雄蚩尤率領(lǐng)鹽母所生的八十一個銅頭鐵額的兄弟姊妹,帶著一身血污與泥濘從迷霧重返戰(zhàn)場。
黑沼寨鄉(xiāng)民充滿野性的戰(zhàn)舞給了江珧靈感,直接借用了蚩尤后代阿注的臉孔建模,想來他也不會跟自己計較。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血債血償!”
曾與黃帝血戰(zhàn)到死的上古英靈,以及散落在歷史長河中的炎帝近臣,還有應龍等化敵為友的神魔……隨著江珧不斷擂響夔鼓,塵封于記憶中的影像一個一個復蘇,匯聚成一支不可阻擋的復仇大軍。
高陽說過“人類無法想象自己未見之物”,然而江珧一路走來,經(jīng)歷過各種冒險,見過的非人之物已經(jīng)可以湊成一部《山海經(jīng)》。
尤其是那個她自幼以來反復夢到的奇異場景:洪荒之中,炎帝遺體躺在火化的柴堆上,環(huán)繞她的那些奇人異獸。盤踞在地平線上的混沌巨蛇不斷逼近,幾乎能看到祂身上五彩斑斕的鱗片。
“追!斬草除根!”
每敲一下戰(zhàn)鼓,精力就像被水泵抽走。江珧咬緊牙關(guān),長劍一揮,率領(lǐng)這支曾經(jīng)敗北于高陽的夢之軍團,向他追擊而去。
……
昆侖山巔。
西王母駐足于通往人間的大門前。
所有毀滅武器代碼皆已加載,戰(zhàn)車預熱完畢,寂滅之火熊熊燃燒,將山巔萬年積雪映得通紅。只等她登上這輛能夠碾碎星辰的毀滅戰(zhàn)車,由青鳥們駕駛,徑直沖向末日。
但她卻止步不前。
西王母佇立在云端,冰殼般的透明頭盔倒映著下方即將破碎的世界。
青鳥等了片刻,仍不見她啟動戰(zhàn)車,疑惑地問:“主君,還有什么沒備份的數(shù)據(jù)?”
西王母那張儺面臉孔藏在頭盔后面,依舊毫無表情。她看向虛空:“稍候,這一回可能不用重啟,再觀察一下變量?!?
……
刑天揮舞巨斧,一名斷后的護衛(wèi)人馬俱碎。高陽的護衛(wèi)軍在追兵圍追堵截之下不斷減員,但陣形依然規(guī)整,不見潰退之意。他被攔在一條波濤滾滾的大河邊上。
眼見被逼入絕境,高陽再一次展現(xiàn)出梟雄本色,果斷舍棄護衛(wèi),翻身下馬,一躍跳進滔滔大河之中。魚鳧本就是水中的妖魔,他的身影入水即化,瞬間消失在濁浪之中。
“水遁?沒門!”江珧一聲令下,鮫人戰(zhàn)士紛紛入水,魚雷一般破浪追擊。
然而大河寬廣,水流湍急,眼看高陽就要借水勢逃脫。突然,河面中心翻起一片巨大的漩渦。
咆哮的濁浪在那一瞬間奇異地靜止了,仿佛整條水脈都在屏息迎接它的君主。
江珧焦急地遠眺,只見漩渦中一名穿著戰(zhàn)袍的少年踏浪而出。他僅抬手回推,萬頃波濤便如獲得赦令般怒吼回頭,化作遮天蔽日的磅礴水墻,將潛伏在水底的敵人硬生生逼回岸上。
“大公!是大公!”
戰(zhàn)士們高聲呼喊起來,戰(zhàn)死于不周山的水神共工,在這場招魂夢宴中回到盟友的陣營。江珧驚喜地望向他,可少年的面孔卻模模糊糊。
高陽被大浪狠狠拍在岸上,躺在泥濘中。幾次透支力量逃亡,讓他原本維持的人形開始崩壞,魚鳧的青色鱗片已蔓延至頭頸,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半人半魚的怪物。
看著圍攏過來的死敵,高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不禁感慨了一聲:“你可真是執(zhí)著啊,我已經(jīng)有許多個世紀沒有被逼到如此狼狽境地了。”
江珧騎著鉸獸,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當然,這次若放跑了你,你還會不斷奪舍轉(zhuǎn)生吧?你才是執(zhí)念成魔、荼毒人間的家伙?!?
“我對人間早已沒有興趣了,茍活至今只有一個目的:上去看看操縱我人生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彼雒娉?,喃喃說道。
話音未落,刑天持巨斧猛劈下去,將仇寇的腦袋砍了下來。蚩尤緊隨其后,利落地將其四肢剁下,完成分尸。
江珧忍不住側(cè)過頭,不愿直視這血腥一幕。幾秒后,她轉(zhuǎn)頭過來,卻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血泊中身首分離的高陽仍沒有死。
執(zhí)念如一劑最強不死藥,讓這個游離于陰陽之間的生物變成了比妖魔更加難纏的怪物。那顆滾落在地血肉模糊的頭顱,依然睜大眼睛望向天空,望向不可知的混沌宇宙,眼神中沒有一絲絕望迷茫。
“該不會剁碎了也能重生吧……天啊……”
江珧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憑空捏出這么多戰(zhàn)力助陣,她的精神力已近枯竭,靈魂深處的疲憊如潮水般襲來。
身后的夢魘在鬼鬼祟祟靠近,嗅聞她衰弱的跡象。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會同歸于盡。
江珧絞盡腦汁,從大腦皮層中尋找能將高陽徹底根除的工具。
物理上無法毀滅,那就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