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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妻主此時專心生產,結界不穩,確實要注意布防。”姜川點點頭,“第一次參與產祭,他可有玄色禮服?”
“前日已裁了新衣給他。”
姜川又詢問了幾樣外政內務,高陽對答如流,可見平時確實都是他在管家。忽然之間,屋外傳來兒童嬉鬧尖叫的聲音,兩個黝黑壯實的頑皮兒童闖進室內,模樣跟蚩尤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看到一室的人,兩個孩子先拜了大公,又敷衍地朝蚩尤叫一聲阿爹,接著就一前一后撲到高陽身上,“八叔、八叔”親切地喊著,麥芽糖一般沾著不肯下來,跟他敘述剛才如何贏了角抵游戲。
“低聲,低聲,母親要生小寶寶了。”高陽微笑著摟著孩子,跟他們小聲談了幾句,哄他們出去玩耍。江珧看到他魂靈散發出的光芒柔和濃郁,顯然對兩個孩子情真意切。
蚩尤身為孩子生父,卻因為走婚,長期不住在此處,與他們關系疏遠。看到高陽這個撫養人得到孩子親昵愛戴,心中大是別扭,臉膛顯得更黑了。
以上不過是片刻間發生的日常瑣事,陸吾理解不了復雜的人心,江珧細心揣摩,為這一家看似和睦底下卻暗流洶涌的關系捏了把汗。她沒聽圖南說過瑤姬還生育了其他孩子,難道在當年的戰爭中都死了嗎?
兩個孩子被哄了出去。如同高陽所說,沒過多久,一個高高的熟悉身影從門口出現了。阿九身著短打黑色獵衣,背著弓箭矮身進了門。
江珧心道:九君齊了。
“產房見兵刃不吉,阿九,把弓箭放在門外吧。”高陽輕聲對來人道。
“哼,命短事多。”蚩尤嗤了一聲。
看大家確實都沒有佩戴兵器,阿九順從地卸了弓,放到門口,又轉身進來。
看到他與高陽站在一起,江珧心中一動。剛才第一次見到高陽,她就有種熟悉的感覺,如今看到阿九,才猛然發現這兩人莫名其妙有些相似的地方,氣質姿態、衣著舉止,如同原版手辦和仿制品放在一起。
姜川招阿九過去問他布防的事,阿九只有“嗯”和搖頭兩種表達,要么就沉默以對,看來語言表達還不怎么順暢。
問完之后,姜川抬起頭仔細打量阿九,夸道:“比我上次來長高了。”
他見阿九雖然穿了新衣,但交疊凌亂,衣帶草草纏在身上,便伸手給他理衣。推平布料褶皺,解開衣帶死結,在腰間系成漂亮的扣。這小少年利索地給比他高大半頭的男人整理衣服,態度卻顯得無比自然。
整理完畢,姜川上下審視,拍拍阿九寬闊的肩膀:“好了,去吧。”
阿九便回到門口最后排的位置坐了下來。
一室的男人,有的像蚩尤豪邁地盤腿席地而坐,有的像散仙們不羈地或靠或臥,只有高陽背脊筆直,斂襟跪坐。自由自在的神魔不需要禮儀彰顯自我,人類卻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用形式表達內心。
阿九仔細觀察高陽的儀態,模仿他收斂衣襟,挺背跪坐。此時那種奇妙的相似感更加濃烈了。剛才江珧一時不能明白,此時突然間卻懂了。
不學神靈,不學妖魔,雛鳥般初生的他,連衣服都不會穿著,卻本能選擇了九君中最受寵愛的那個人類模仿。
回想香江的自白,圖南哭著說那人是她的摯愛,這來自天南海北、種族各不相同的九個男人,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是明白的。
內室的粗布門簾后,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女子呻吟聲。
姜川表情肅穆,沉聲宣布:“產祭開始了,諸君靜候以待。”
室內的氣氛立刻變了,九君肅然靜坐,一齊躬身向內室叩拜,祈祝主君順利生產。
第89章 不周山
石塘中的木柴噼啪作響,火光逐漸微弱,只剩下幾點將熄的火星。內室的門簾下飄散出淡淡的草藥味道,,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血腥氣。九君立腰扶膝,正襟危坐,默默等待著。
這次生產必然是艱難危險,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變暗了,姜川給火塘里添了捧柴,昏暗的茅屋里又有了照明。
江珧注視著膝頭陸吾那雪白纖長的手指,心中思緒紛紛。
想起圖南說過在座九人被策反了一半,到底是哪些人?排除掉忠心耿耿的姜川和蚩尤,還有幸存的圖南卓九,剩下的也就那四個散仙了。但這群神靈看起來都跟陸吾一樣單純,談論的都是賞花、對弈、聽雨、喂鶴之類閑情雅趣,實在想不出他們叛變的理由。
是被高陽欺騙?又或者只是圖南一面之詞?
對上古這段紛爭,江珧所知大部分內容都是圖南講的,但她越來越感覺他所述并不怎么可靠。親眼所見,這只刻薄的胖魚才是在場所有人中最像反派的家伙。
等到她幾乎要在這場夢中夢里再睡著時,粗布門簾后終于有了動靜。一個氣質威嚴的老婦面帶笑容走了出來,向等待的人們宣布:
“主君安然!”
九君都松了口氣,姜川連忙又問:“姐姐安好,怎么沒聽到嬰兒啼聲?”
“瑤姬大人說,那孩子還需要回海里孵一段時間呢。”她說話之間,又有一個中年婦女捧著白布走出內室,將“新生兒”展示給大家。
一枚圓形的卵如夜明珠般照得滿室生輝,半透明的外殼之下,隱約能看到一尾小魚的影子。溟海一躍而起,眼中充滿不敢置信的狂喜。
“恭賀溟主。”那中年婦女朝溟海拜了一拜,“主君為孩子賜名‘圖南’。”
溟海整個人放出光來,小心翼翼接過白布里的卵,嗓音顫抖地喊道:“是我的!這次是我的寶寶!“
眾人都面露喜色,為新父親感到高興。江珧卻知道這對父女未來的慘烈下場,滿心憐憫。此時陸吾突然心有所動,回首望了一眼后排的高陽。
江珧看到那男人面無異色,挺立的肩膀卻松弛下來,似乎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他垂下眼簾,隱隱有淚閃現,胸膛中那團代表靈魂的光驟然黯淡下去。
江珧心想:這人類年紀已長,這次又不是他的孩子,估計以后更加沒有機會了,想必十分失望吧。
兩相對照,興奮的溟海舉起手中的卵,高聲宣布:
“四海有新君了!妻主與我的孩子,定然是史上最有力量的王!海族興旺有望了!”
他喜極而歌:
“君賜驪珠,明月入懷。
摶風萬里,水擊九垓。
絕云負天,星河為帶。
圖南展翅,逍遙萬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