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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高亢的歌聲繞梁不絕。如同掩飾情緒,高陽俯身下去,朝著溟海深深一拜,看起來像是恭賀他一般。然而江珧意識到,他其實是在向內室的瑤姬跪拜。那莊重緩慢的儀態,透著一股決然之感。
這就是背叛的關鍵一刻了嗎?為何看起來像是訣別?
高陽的額頭在地上逗留了很久,再次抬起頭來時,眼里淚光已經消失,神態一切如常。然而在陸吾那能看穿一切虛幻變化的清澈眼中,這個人類胸膛中的靈魂驟然大放光明,變得更加璀璨耀眼,如同煉制神兵的白熾火焰,消金熔鐵,無堅不摧。那是絕對的理性與冷酷,再無半點溫情。
陸吾必定對這變化很迷惑,怔怔地看了良久。
悲喜交加,眾生百態,跪坐在屋子一角的阿九則對發生的一切感到茫然。那名出來傳話的老婦人悄悄走到門口,對出神的阿九低聲說:“瑤姬大人喚你去說句話?!?
他立即起來,跟隨她走進內室。
夢中夢到此為止,迷霧再起,將這早已逝去的遠古一幕遮蔽起來,江珧發現自己仍然坐在棋盤旁邊。
陸吾專注地凝視著她,迫不及待地問:“你可懂了么?”
“有一點吧……”
陷在五千年前的奇異景象之中,江珧仍無法回神。曾經那濃稠至極的重重謎團,如今似乎透出了一點微弱光亮。
回味良久,她突然問:“陸吾,高陽他真的想要登仙成神嗎?”
陸吾略一思索,搖搖頭,以篤定的口吻說:“不,他的志向一直都在人間?!?
“有什么理由這么肯定?他可是個很擅長掩飾目的的聰明人啊?!?
陸吾笑了笑,淡然道:“如今說出來也無妨了。我終年住在昆侖山,與西王母為鄰,名義上的工作是照管天帝花園。其實,我真正的職責是掌管來往神界的階梯、不周山的鑰匙?!?
江珧大吃一驚,斷然沒有想到這個離群索居的仙人竟然身負如此重要職責。
“三界中知道此事的人極少,若水君是其中之一。如果他真的想成神,必然要通過我的幫助。但……”陸吾頓了頓,慘然一笑,“他只是干脆地將我殺了。沒有所求,為的只是斬斷天梯,不讓任何神靈再來往干預人間?!?
絕地天通!果然如此!
江珧捂著自己鼓動不止的胸口,感到重重迷霧中的亮光似乎又變強了一點。
訴說出所有的執念與遺憾,陸吾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看起來即將消散。不知不覺間,雪已經停了,陽光穿透云層,一束束貫通到大地上,如同連接天堂的階梯。
“這局殘棋終于有人接手,接下來的就都靠你了。”
陸吾的表情也變得明朗起來,他最后從碗中摸出一枚白子,鄭重地放在江珧手心,欣然一笑:
“落子吧!”
說罷便如一縷白霧飛煙,消散在陽光下。
“先別走!等一等!”江珧放聲大喊,一下從夢中驚醒過來。
帳篷內壁由于呼吸濕氣凝結成的冰粒子呼啦啦掉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急雨。江珧從睡袋里坐起來,只覺悵然若失。張開手心,又哪里有什么棋子,只是冷汗。
枕邊人溫柔地說道:“做夢了嗎?離天亮還有點時間,再歇一會兒吧。”
看到圖南的臉,江珧回想起他在夢里的惡行惡狀,登時怒上心頭,伸指捏住他兩腮使勁發力,把個胖魚扭得嚶嚶直叫喚。
圖南一頭霧水:“為什么扭我呀!”
“因為你欠揍!拉那么大仇恨,還不是要我來擦屁股!”
“???”
江珧出了一口惡氣,轉頭看到愣愣坐在一邊的阿九。從峰頂下來之后,他就從深度冬眠里逐漸蘇醒,只是意識神智還有些迷茫,沒睡醒一樣盯著她出神。
下山時圖南扛行李一樣橫拉硬拽,把卓九一身衣服弄得凌亂不堪。昨夜凍硬了沒法收拾,現在已經能自己坐起來,江珧嘆了口氣,披上外套,給他整理沖鋒衣拉鏈和領子。忽然想起,她現在干的不正是姜川當年做的事?
這兩個有射日搬海之能的上古神魔,有時候卻像不懂事的小孩兒一樣,反過來要她操心。一想到那盤大棋與自己肩頭擔負的重任,江珧的高反頭疼便更加劇烈。
莫名其妙挨了一頓削,以為她做噩夢心情不爽,圖南用生火煮茶為借口偷偷溜出帳篷。江珧從拉鏈縫隙朝外望了一眼,天色雖暗,但東方邊緣已經翻起魚肚白。
正猶豫是不是再睡個回籠覺,忽然地面微微震顫,似乎地底深處的冰川中有塊巨大的冰破裂了,一陣如同珠玉相撞、禽鳥清鳴的聲響隨即傳過來,與之前聽到的冰川移動聲截然不同。
昆山玉碎鳳凰叫,江珧若有所悟,回想夢中那冰肌雪骨的姑射仙人,一時聽得呆住了。
天氣晴朗,氣溫上升,回到音紅灘大本營時,卓九已經恢復到能對話了,江珧還沒松口氣,就發現他們留在大本營的帳篷失竊了。
篷布給利器割開幾條大縫,遍地凌亂不堪,值錢的精密設備和進口補給品被一掃而空。但這些都不重要,江珧發現自己上山前特意裝箱打包好的蛋蛋也被偷走了。
“誰這么缺德呀?偷別人蛋要遭雷劈的!”
怎么會有人想要那么丑丑的一個怪東西?難道以為是化石恐龍蛋?
江珧氣得肺疼,這方圓三百里內都未必有一家派出所,上哪里去報案?轉頭一看卓九居然一點兒不著急,從凌亂的帳篷里撿出來幾個被落下的罐頭,低頭沉思晚餐菜色。
江珧抓著卓九領子大罵:“你這是親爹嗎?蛋丟了都不管?”
卓九一臉懵逼:“你現在需要蛋蛋嗎?”那口吻像是問她要不要喝口水。
江珧被氣得倒仰,突然覺得身后背包一墜,似乎有人塞進去些東西。
她卸下背包,拉開拉鏈,只見里面沉甸甸地放著一枚灰綠色的化石,不是蛋蛋是哪個?
卓九淡淡地說:“你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會回到你身邊。晚上吃蒜茸吐司喝羅宋湯行嗎?”
還是個自動巡回蛋!江珧又一次被震驚了,心道怪不得卓九總是把這珍貴的遺腹子隨手亂扔,感情根本不擔心丟失。
同樣駐扎在音紅灘的一隊徒步者看到他們失竊,關切地來問需不需要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