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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走?!鼻帏B又是一聲送客,驛站消失了,江珧圖南兩人站在巖壁旁,身邊的雪地上扔著她們攜帶的背包。像是登山者的一場夢,貨架、爐火、青鳥都不見了,除了保溫瓶里面灌滿了熱茶,沒有任何奇遇的痕跡留下。
低溫和缺氧的感覺又開始上頭,圖南連忙拿出氧氣面罩給她戴上。天空仍是晴的,然而遠遠看去,山脊上停著一片云霧,那是風雪將至的跡象,繼續逗留會被困在山上,必須趁此機會趕緊下山。
“我們走吧,今天還能趕到三號營地,我給你煮點熱湯喝。”
圖南背上登山包,扯著江珧的手就往下走。
“喂喂,你忘了點什么吧,卓九還在那尸體旁邊躺著呢!”
故意忽略的事被她指出,圖南哼哼兩聲,不情不愿地去挖掘凍僵的同伴,熒光綠色的標記十分顯眼,沒辦法用找不到當借口。
帶子因為缺氧而傻乎乎的可愛模樣也消失了,圖南心中頗有些惋惜。
就像算好了時間一樣,在他們到達三號營地,鉆進帳篷的那一刻,風暴如約而至。雪粒如同飛沙走石般將帳篷打得搖搖欲墜,幸而圖南的釘打得牢固才沒有被吹飛。
匆匆咽下幾口簡單的晚餐,江珧躺進羽絨睡袋里,卻因為極度疲憊一時睡不著。地底深處傳來一種喀喇喀喇的細微崩裂聲,像是山在解體。
“那是什么聲音?”她問。
圖南回答:“是我們腳下的冰川在流動?!?
冰體看似堅固,卻一刻不停地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前進,如同不可阻擋的時間,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橫過千萬年歷史。
帳篷外的風像野獸般狂嘯,圖南的懷抱卻溫暖安全。江珧閉上眼睛,西王母的時光壁畫在腦海中一遍遍輪回上演。
高陽還活著。
那個來自公元前的信息,到底是誰留下的?
第88章 來自公元前的信息
漫天雪片輕緩無聲地落下,如同白色的羽毛落到她的頭發肌膚上。崇山峻嶺不見了,狂暴疾風也消失了,視線之內是一望無際的雪原。江珧發現自己光腳站在雪地中,卻沒有感覺到刺骨的冷。落雪模糊了山川界限,四下寂靜無聲,天地之間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存在。
啊,原來是夢。
自從進入帕米爾高原,雪帶給她的只有身心痛苦,現在卻可以單純從美學角度欣賞這晶瑩純粹的世界。一只脖頸纖長的仙鶴從空中飛過,優雅的白色羽翼上下翻飛,通體只有頭頂一抹朱紅,如同這漫天飛雪中的一滴鮮血。
江珧被這只美麗至極的禽鳥所吸引,朝著它飛翔的方向追去。
覆蓋著厚雪的連綿山丘如同白色的象群,沉毅地在廣闊大地上漫步。眼前的這座山丘頂上,孤寂地矗立著一座雅潔的茅屋。那只仙鶴飄然落在屋前的庭院中,一足獨立,靜靜地梳理羽毛。
江珧駐足觀看,但見茅屋四面敞開,一個寬袍緩帶的白衣人跪坐在回廊下,面前擺著一局殘棋。閑云孤鶴,飛雪拂過三千青絲,除了束發的紅色瓔珞,那人雪白的肌膚幾乎融進了背景之中。
被白衣男子冰雪般的絕色姿容所震撼,江珧屏住呼吸,生怕些微聲響破壞了這水墨畫般的清寂景色。
“瑤姬,你來了?!?
清越的嗓音如同昆山玉碎,卻十分淡漠。他沒有抬起眼簾,仍專注地凝視棋盤,淡淡地對江珧說,“我復盤這局棋已經很久了,依然看不到勝算,你來點悟我一下吧。”說罷招手邀她坐到身邊。
江珧一時猶豫,只怕褻瀆這位吸風飲露、不食煙火的姑射仙子。但轉念一想,畢竟是做夢,想來那頭胖魚不會鉆進來跟她哭鬧,也就從善如流,登堂入室,與他同坐在棋盤邊。
白衣人求她點撥,但江珧只會下五子棋和跳棋。隨便往棋盤一看,只見黑白對峙,連她這樣的外行人也看得出黑子已經勝券在握。白衣人指尖如蔥玉,手執白子,已經被逼到絕境。
“不好意思呀,我完全不懂圍棋?!彼Ш兜卣f。
白衣人詫異地抬頭望了她一眼,似乎剛才沉迷在棋局中,沒意識到這個她已經不是那個她了。
“這黑白棋最初是聰明絕頂的北冥之主所創,原本中央置有一枚黑白色大魚棋,雙方只要爭奪到這枚大棋便能獲勝。后來若水君改動規則,去掉了大魚棋,每一枚普通棋子都可能決定大局,多出了千千萬萬種謀略變化,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誰手,再沒有別的游戲能比這縱橫十九路深奧繁復。我第一次接觸,就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這清冷的白衣人竟然像開蒙幼童一般,跟江珧訴說圍棋的起源,似乎教她一會兒就能變成高手似的。講到后面,已經像是自言自語。
好在美人如玉,只是看著就賞心悅目,哪怕他講的是外語呢。畢竟是夢,江珧也不在乎邏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我也認識一個北冥之主,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那位。那么若水君又是誰?”
“你都不記得了啊……”白衣人輕聲一嘆,也并沒有顯出不耐煩地神色,認真地道,“若水君就是執黑子的一方。他生于蜀地若水,我與英招、句芒幾個散仙便稱呼他若水君。他還有許多名字:靜淵、短命的、黑帝顓頊、高陽氏……”
聽到高陽二字,江珧大叫一聲,幾乎從夢中驚醒。
“你認識高陽?你到底是誰?!”
“哦,瞧我又自顧自地說話,忘了禮數?!卑滓氯诉@才意識到應該自我介紹,斂襟正坐,朝江珧拜了一拜,說:
“我是陸吾,長居于昆侖山天帝下界之都,乃炎帝瑤姬側夫,排行第四。姬君,好久不見了?!?
聽聞此言,江珧心驚肉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敢情不是美夢是噩夢,又冒出來一個前夫?
“你、你……”
看她這樣驚慌,自稱陸吾的白衣人淡淡地道:“老友莫慌,我正身五千年前便已作古,留在此處的不過是對這局殘棋的一點執念罷了?!?
是個鬼!這句話非但沒有安慰作用,倒讓江珧只想拔腿就跑。再看陸吾那沒有血色,近乎透明的肌膚,又有別樣感受。最終是“五千年前”這個關鍵詞讓她稍微冷靜了一點,心想難道這就是西王母所說的“來自公元前的留言”?
“陸吾你、你想對我說什么話嗎?”
雖說死不瞑目、抱恨黃泉之類的詞用在這樣仙子般的艷鬼身上很不合適,但他自白有所留戀,那還是加以安慰疏導更好。
“我已說了,請你指點一下這局棋。”陸吾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孤寂神情,毫無久別夫妻相見的激動。他這般冰清玉潔,倒讓江珧自感想得太多,漸漸面有慚色。又想這人死了五千年還在掛念一盤棋,美則美矣,腦子似乎不怎么靈光。
“你跟高陽的這盤棋,為什么沒有下完呢?”
“因為他將我殺了,我身已死,自然不能繼續對弈了?!瓣懳崽谷淮鸬溃骸皼r且我始終想不通棋局怎么會變成這般局勢,也想不通若水君怎么會變成那樣的人?!?
江珧忍不住搖頭嘆氣:“或許他一直在欺騙你呢?!?
“不會,我天生便能看透魂魄與原形,那樣瑩然如玉、堅韌如金的純凈靈魂,是作偽不得的。我陸吾視為摯友的人,自然不會是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