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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南臉色大變,一雙眼幾乎要射出刀子來,慵懶優美的嗓音登時充滿刻骨怨毒:“你還敢提那賤人!”
卓九充耳不聞,抽出菜刀在料理臺上切砍,利刃劈在案板上,發出躁郁沉悶的咚咚響聲。
江珧洗完熱水澡,看到外面放著一套毛茸茸的男士浴袍,她仔細嗅了嗅,沒有魚腥之類的可疑氣味,才放心穿上。浴袍長度拖到腳面,肩膀也松垮垮的,這時候她才會想到圖南其實非常高,只是平時沒正型,不是歪著就是躺著,沒有卓九的個頭那么明顯。
走下樓,中島臺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蔥花面,旁邊是一碟糖拌西紅柿,一碟火腿絲,還有十幾枚蒜蓉大蝦。卓九解下圍裙正在洗手,廚房已經整理得跟樣板房一樣干凈。
站在吧臺前仔細審視過這一桌宵夜,江珧抬起頭,平靜地問道:“你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在我身邊的?當年熬夜念書的時候我經常吃這些,糖拌西紅柿去皮留汁,火腿絲配小黃瓜,蒜蓉蝦抽筋開背入味,這些東西、這種做法,除了我媽以外沒人知道我喜歡。”
卓九的背影明顯僵直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要怎么解釋,只是憑著記憶做了,因為當年還是學生的她疲憊時吃到這些會變得動力十足。
江珧沒再說別的,坐下吃面。他們很熟悉她,就像她之前的二十三年一直住在全透明的房子里,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觀察了去。一碗蔥花面不算什么,但里面蘊含的意義太沉重了,沉到她恐慌無比,只想躲避。
她已經不是天真的學生了,知道自己現階段應該呆的地方是城中村的出租屋,而不是在這樣的豪宅中留宿。她不是灰姑娘,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總有一天會倒塌下去。
客廳外水漫金山,游泳池的進水器好像壞了。圖南發過一通邪火,枕著雙臂躺在水底。仰望波光粼粼的天空,他心中的嫉恨像池水一樣洶涌滿溢。
她喜歡的那個,既不是他,也不是卓九。
本來只打算在圖南家借住半宿,結果再一次醒來時,天色依然是黑蒙蒙的。江珧看一眼手機,發現自己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坐在圖南巨大的貝殼型床上(原主已被趕走),愣了好一會兒神才回想起昨天發生了什么。
就因為一張暫住證,她蹲了半宿局子,最可恨的是那群妖怪們全部順利過關,只有她這個純人類被抓了,簡直是氣死人的地步。
“真是人窮志氣短……”嘀咕一聲,她鉆進浴室洗臉,打算穿好衣服就立刻離開。
神清氣爽地走出來,江珧打開臥室的頂燈,意外發現床上寢具的狀態有點古怪。
整張床單到處皺巴巴的,并排三個枕頭都有凹陷痕跡。這張定制的床超級大,她的睡相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合縱連橫汪洋恣意了?
“不會是……我的天哪!”
江珧一瞬間寒毛都炸起來了,丟下毛巾跑向臥室大門前。
睡前反鎖的門把手沒有移動痕跡,那根頭發也好好掛在上面。臥室整面墻是固定的鋼化玻璃,沒有開合設計,室內換氣全靠中央空調,而浴室通風口只有碗口大小。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進臥室的途徑,這是一個密室。
太緊張導致神經質嗎?心驚肉跳望著這張怪異的大床,江珧覺得自己急需冷靜。
呼吸、鎮靜、再呼吸……肯定是巧合,人太累了說不定還會夢游呢。她這樣安慰自己。
江珧不知道的是,僅隔幾米的垂直距離,另一個普通人類謝小山剛剛宿醉醒來,也因為安全通道門鎖的事驚慌失措。
甩甩頭,她決定把這些細枝末節趕緊忘掉,換好衣服下樓去了。圖南坐在鋼琴旁彈一首舒緩輕柔的曲子,卓九在廚房,吧臺上放著她的身份證及一個小紅本,上面有“暫住證”三個燙金字。
圖南仰起頭笑道:“醒了?睡得好嗎?”
江珧無言以對。睡是睡的挺好,就是醒來后嚇得不輕。
卓九見她起來了,開始往餐桌上布菜,依舊是四菜一湯家常飯,見到這樣一幕,她本來想問的話也只能原路咽回去了。
最后上的是一盆滾燙的紅油酸菜魚,圖南已經抄起筷子等在旁邊了,見到這唯一帶魚腥味的菜居然潑了半盆紅油,氣得大罵:“不是已經交代過你要清蒸嗎?這么辣我怎么吃?”
卓九淡淡地道:“就是不讓你吃才這么做,三斤的魚你一筷子戳下去還剩什么?”
身為四川人的江珧噗嗤笑了出來,治療食欲過剩又不敢吃辣的家伙,川菜確實是個好選擇。
“你飲食習慣不好,怎么能只吃肉呢?多吃蔬菜,來,海帶全給你。”她大方地把涼菜推到圖南面前,胖魚嗓子里傳出哀怨的嚶嚶聲。
三個人吃完飯,她拿出昨天言言給的那個信封,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們撈我出來,幫我□□,還收留我過夜。不知道夠不夠罰款的錢,不過我現在全部身家就這些,你們倆看著分吧,不夠等下個月發工資我再補。”
圖南也不跟她客氣,在卓九瞪視中坦然接過信封揣進兜里,笑嘻嘻地說:“呆九,瞧珧珧給我們家用錢了,過會兒分你一點拿去買菜。”
江珧心想這點都不夠他油錢,有氣無力地說:“我養不起您這樣的奢侈品,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
圖南雙手托腮,笑得甜似蜜糖,慷慨大度地表示:“親愛的,不怕你窮,只要你有一百塊,九十九都給我花,我就心滿意足。”
江珧嘴角抽搐:“真謝謝了,你算得正好,剩下一塊錢剛夠我坐公交車回家。”
她斷然拒絕了卓九同行的要求,整理好包準備出發。走到電梯口,她回過頭問:
“順便問一句,這透明的房子,變態的浴室,到底是哪個沒廉恥的糟糕設計師給你設計的?”
圖南毫不猶豫指向卓九:“他!”
卓九木著臉指回去:“甲方強烈要求這么畫的。”
接下來這兩個家伙開始就拖欠設計費、修改圖紙次數過多、隔音效果不盡如人意、游泳池超出建筑物承重等問題互相指責揭發,并吵著要江珧來判定到底誰對誰錯。
江珧一言不發,后退進電梯,按亮一樓按鈕。
門關上了,世界頓時一片清凈。
第58章 一只鵪鶉的復仇
運氣不太好,江珧在公交車站等了足有半個多小時723路車才過來,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估計是今晚最后一輛了。
末班車上人不多,乘客們三三兩兩分散坐著,全都在低頭玩手機或平板電腦,眼神刻意保持距離。
江珧坐在倒數第二排的窗戶旁。隨著車輛行駛,迷離閃爍的霓虹燈形成數不清的光帶,拖著尾巴消失在后面。
整座城市就像一只漫無邊際的龐然巨獸,每個人都是一個渺小細胞,成為巨獸生命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可有可無。新鮮血液不斷注入,被淘汰的則黯然離去,她又能在這座都市支撐多久呢?
看了好一會兒小說,江珧抬頭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發現車上只剩下三個人了。不知道是否附近路燈都在維修,這一段路程顯得特別黑,遠處建筑物的燈遠散發出螢火蟲一般的微光。
江珧覺得有點氣悶,將窗戶拉開一條縫,公交車外的空氣并不清新,潮濕又沉悶。她發現外面起霧了,無數肉眼看不到的細小水珠懸浮在空中,灰色霧氣籠罩著馬路,可見光越來越微弱。
她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看看其他人,所有乘客都在安靜地干自己的事。今晚沒有堵車也沒封路,車子行駛得快速平穩,到底有什么不對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