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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想得正入迷,忽聽身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便笑起來。
他知道戚止胤給官兵追了一天一夜,這會兒又餓又累,這會兒抵著墻一坐,稍舒坦點兒,自然而然就睡了。
他乜斜了眼去看,便見戚止胤睡時也凝眉,同誰人置氣似的。
俞長宣覺得戚止胤實在像貓兒,總撓人,偶爾也親近人,就如待那變作尸童的女孩兒。但很顯然,眼下戚止胤對待他還是齜牙咧嘴的,兇得很。俞長宣對此很不滿意。
不滿意歸不滿意,他還是繼續看。
戚止胤睫羽黑漆,隨吐息顫動時,總讓俞長宣想到被焚著的燈捻兒,一顫,又一顫,很可憐。
他就伸手攥了他的腕骨,握了一圈,指還露了一截,輕聲道:“瘦伶伶的,不知劍能不能提得起來?!?
戚止胤坐著睡,久了腦袋不免要左搖右晃,晃著晃著,最后一歪,那圓滾滾的腦袋便落去了俞長宣肩上。
俞長宣沒躲,還慢慢挪過去供他倚靠,又偷偷把頭斜過去,微微抵住他的腦袋。
他成仙后已不再需要眠睡,這會兒卻生了些許倦意,恐怕是因他同天道言說要下凡歷劫去,縱使記憶得以保留,身子也難免要同那些個下凡歷劫的仙人一般,慢慢向凡人之軀轉變。
過不了多久,他又要知何謂饑腸,何謂冷熱病痛了。
更漏泄水細如絲,卻不緩。
眼看最底頭那受水壺還沒滿,那趙爺著急忙慌地邊搖鈴鐺,邊進屋來。
“王八羔子!都給老子坐起來!問你們,昨兒我走后,你們看到阿禾那小畜生沒有?!”
孩童們自然答說沒有。
俞長宣睜開眼,心說,有就怪了,那阿禾估摸早給來來往往的尸童分食殆盡了。
趙爺腦子還算靈光,立刻便猜出個大概,面容一下便苦了起來,他在眼里蓄上幾顆豆大的淚,哽咽道:“洗臉,梳妝!”
俞長宣眼一斜,見戚止胤仍未醒,便很有奉獻意識地要擔起師尊的名頭,主動給他凈面。
然而戚止胤睡眠輕淺,察覺有人挨近,未睜目,先驀地揮出一拳。
拳點啪地撞上一抹水帕,一拳揮盡,水珠迸濺,弄濕了側邊那張瓷白面。
他似乎聽著極輕又不虞的一聲“狗崽子”,可是移眼去看時,唯見俞長宣眼神溫溫。
戚止胤皺眉,嗓音帶著初醒的?。骸澳阏f什么?”
俞長宣攏袖:“沒張口,許是你虛聽罷。”說著,又往前傾了傾腰。
“……靠過來干什么?”戚止胤向后壓頸。
俞長宣噙著笑,將施法暖過的濕帕貼上戚止胤的面龐:“血污臟面,為師替你擦拭擦拭?!?
戚止胤猶不從,攥住他的腕骨,眄視道:“這只手才殺過人,現在卻拿來捏帕子扮慈師,當真是怪模怪樣!”
少年人骨骼細窄而鋒利,硌人。
俞長宣兀自笑著,體己地繼續給他拭面:“平生頭一回為人師表,為師生疏。”
他見戚止胤聞聲撒開手,直勾勾地瞧過來,神情極認真,似是要把他釘去身后那面石墻上才甘心。
俞長宣以為戚止胤這是不情愿他碰,只好說:“成,那你自己來?!?
不曾想那帕子一遞,戚止胤的臉色更是沉得可怕。
俞長宣心說,他不是識趣收手了么?這小子又在氣些什么。
他想不通,最后料定十有八九不是他的錯,恐怕是因戚止胤的起床氣忒大了點兒。
他提先盛了清水,這會兒搓洗幾下便干凈了。洗完臉便要梳妝,顧名思義就是束發上妝。
俞長宣嘆聲:“這老頭兒當真是為難人。”
“怎么?”戚止胤狀若無意地問。
“為師未攜束發帶。”
戚止胤彼時已只差上妝,便指著俞長宣揮袖時露出一截繡了什么咒的佛頭青緞子,說:“那不是?”
俞長宣低眼一瞧,笑著就將那緞子往袖袋里塞:“不是?!敝粚⑿渥佑炙毫艘唤爻洚敯l帶。
青絲一挽,便露出俞長宣修長雪白的頸。
戚止胤猶記得那頸子滑膩冰涼的觸感,可他從不知那頸子上還藏著一顆極小的紅痣。眼下一看,那小痣好似蚊子血,叫他總想伸手去抹。
戚止胤很快就不再看了,卻不知所以然地屏住了呼吸。
俞長宣還在琢磨那趙爺適才說的話。
梳妝梳妝,眼下他頭發倒是束了,只是這妝么,他捏著胭脂盒,有些拿不準主意。
思量到最后,他決定拿戚止胤練練手,便又找去了戚止胤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