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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了!”戚鳴綠邀功一般,踢了鞋爬上榻去,“先生,天色已晚,咱們還是快些歇息吧!”
俞長宣的后頸靠在梁上,聽得蹙了眉。
適才一聽那嗓音,他就覺得耳熟得緊,眼下更覺得有一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昔日他見鬼殺鬼,毫不留情,若當真遇過這么一只大鬼,早殺得祂湮滅。
他于是權當自個兒多慮了,稍稍低頭,望向那紅帳。
戚鳴綠尋了榻上一塊空處躺下,將腿腳全都縮起來,待將身體蜷成圓后,又將胸膛往前一趴——仿若他真是條狗!
這般趴好,那戚鳴綠又往解水楓那兒挪了點兒,直待挨住他的脊梁骨才停。
“鬼么當真是纏人……”俞長宣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掃動,須臾臉色微變。
戚止胤察覺他的不對,問:“你看著了什么?”
俞長宣沒出聲,橫三指于戚止胤眼前,施咒一劃,竟給他開了天眼。
這般,戚止胤便瞧見了一條兩端分別系于二人右指之上的歪扭紅線,那線生得實在磕磣,直叫三千符箓裹了一層又一層。
“怪吧?”俞長宣說。
“我看不明白。“戚止胤坦白。
俞長宣便道:“若照阿禾所言,戚鳴綠與解水楓乃是遭月老胡牽紅線,可這倆人的紅線,分明是用符箓強系于一處。”
戚止胤壓低了聲音:“人鬼殊途,會不會是因那戚鳴綠變作了鬼的緣故?”
“紅線連在魂上,魂不散,則線不斷。這戚鳴綠哪怕奪了別人的殼子,他與解水楓相連的紅線也不會斷。”俞長宣說,“為師好奇的是,系上這紅線,究竟是出于誰人的意愿。”
梁上師徒沉默下來,須臾紅帳里卻忽然伸了只手,沖他們揮了揮,意思是要他們快走。
戚止胤不動,他以為俞長宣斷會留在這兒尋法子殺了那二人。
他想錯了。
俞長宣牽住他的手,便于木梁上疾奔起來,足音卻極輕。趁他失神,那俞長宣再次將他抱起,一個翻身便輕巧落地。
到了屋外,戚止胤足尖甫落地,俞長宣便牽住他向遠處疾奔,直跑出寢殿十里,才漸漸地慢下步子。
身邊尚有尸童在不知疲倦地游蕩,幸而他倆已叫寢殿香氣泡濃,身上人氣不重。
戚止胤扶著膝,喘氣:“接下來去哪兒?”
“去找關押那些個待食孩童的地方。”俞長宣說著,沖戚止胤伸出只手,笑道,“來,手。”
戚止胤愣了愣,便把手搭了上去。
兩道人影掠過尸童烏壓壓的長街,戚止胤盯著眼前那雪白如鶴的身影,暗生了些沉沉的心思——
他想,那俞長宣蟬衫麟帶,顏容出色,又氣質非凡,武功高強,除卻性子壞了些,堪稱完人。
俞長宣逮著他,究竟是為了什么?
戚止胤想到仙骨通常用以延年益壽,乃至于永葆年華,可單瞧那俞長宣如今既不要命也不要臉的模樣,也不像個貪骨的。
戚止胤不信人性本善,他堅信俞長宣一定是懷有什么意圖接近他,可那人若不圖他的仙骨,還能圖什么呢?
都說人有七情六欲,那俞長宣再怎么修無情道,雖然無情,可他不可能無欲呀!
如此一來,戚止胤可就明白了——俞長宣救他幫他,是為了“欲”!
從前好些浪蕩貴人夸他俊秀,山外常常來人同他爹商量,要買他當什么孌童,俞長宣或許亦是為此而來。
可他是男人啊……
戚止胤生了無名火,將那俞長宣剜了一眼,低聲道:“這好男色的瘋子!”
可戚止胤這樣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
彼時他爹拿他當搖錢樹,自然不肯送他去當什么孌童,于是究竟怎么個泄欲法,他也不知。但他知道,殺人犯和色胚子一樣,都是骯臟人兒,是壞東西。
壞東西合該和壞東西待在一塊兒,同流合污!
于是,戚止胤的嘴角泛起極淺的笑意,牽住俞長宣的手更緊了緊。
俞長宣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些個孩子,一點兒沒察覺戚止胤心中七八。
片晌,他拉著戚止胤在一棟藏書閣前頓了步。
那藏書閣不算氣派,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白墻花檐皆普通,就連兩扇木門也是飽經風霜。
“阿胤,你可聽著了么?”俞長宣突然張口。
戚止胤默了默,才答:“嗯。哭聲,很細。”
游絲般的哭聲縈繞在二人耳畔,不大,卻很悶。
俞長宣猜想那聲音應是藏在書閣里頭,然而那書閣布置樸質,除卻排排堆滿經卷的書格外,沒有過多的修飾,一眼能望透。他草草探身向內,那聲音充其量大了些,仍是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