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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站起身,明黃袍角掠過許夙陽低伏的視線:“年少時朕見你,還當你是個可造之材,原想著登基后好生栽培,讓你成為朕的臂膀。可結果呢?正經事一件未辦,反倒禍害了無辜女子。似你這等人,朕留著你還有什么用處?豈不是玷污了探花郎這個名號!”
許夙陽渾身一顫,慌忙叩首:“臣……臣惶恐。”
陸瑜驟然厲聲喝道:“惶恐有何用?你若還想做個人,還想體體面面地活,或是體面地死,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他眸光如刃,直刺向跪伏在地的人:“幫朕找出那些失蹤大臣的下落。你不知曉,不見得你父親許太保也不知。你們父子的性命與前程,如今都系于你一人之手。這條將功補過的路,你走是不走?”
許夙陽心頭劇震。他雖不明白皇上為何執著于追尋那些舊臣,卻清楚地看出許家已成了天子眼中的釘子。而自己,正是那個最先被揪住的把柄。若敢說個不字,只怕立刻就要從頭落地。
他思忖良久,終是伏身應道:“臣……愿為陛下效命,必當竭盡全力探查諸位大臣下落。”
陸瑜見他應承,神色并未稍霽,只細細端詳他片刻,忽道:“朕還有一事好奇,許探花需得如實答來。”
許夙陽忙道:“陛下請講。”
“沈識因……”陸瑜語氣里透著說不清的晦暗,“可曾與你說過,她當年究竟看上了你哪一點,竟愿與你談婚論嫁?雖未成事,朕仍想知道。”
許夙陽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怔了許久方才抬頭,正對上天子漸沉的目光。
他斟酌著答道:“許是……看中臣的容貌,與從前溫存的性子。那時臣待她極盡呵護與疼愛,如珍似寶地捧在手心,她才對臣傾心相許。”
陸瑜聞言不禁低笑出聲:“好一個容貌與疼愛?”那笑聲里浸著說不清的譏誚。
許夙陽豈會聽不出他弦外之音?這位天子不也對沈識因念念不忘嗎?到最后不也未能得償所愿?不過仗著身份尊貴些罷了,在情愛里,誰又比誰更高貴?
他抬眼望向轉回御座的身影,緩聲道:“陛下,臣不僅知曉沈識因中意臣什么,更明白她為何會對陸呈辭傾心。”
話到此處,語氣里不禁帶了幾分澀意:“她愛陸呈辭俊朗的容貌,慕他堅毅的性情,戀他卓然不群的氣度,更貪戀他那副強健的體魄。”
他審視著陸瑜的神色,繼續道:“說來慚愧,陸呈辭生就一副人人稱羨的身形,精力旺盛,體魄強健,宛若百折不摧的松柏。縱使滿身傷痕,也折不斷他那身錚錚傲骨。況且此人既有魄力,又極能隱忍。”
“最要緊的是,他待沈識因確實傾盡誠意。這份心意,世上無人能及。”
無人能及。
陸瑜原本面上尚算平靜,可聽著許夙陽這番話,目光漸漸沉了下來,直直盯住他。
許夙陽抬眸對上那雙天威難測的眼睛,雖心存畏懼,卻也從那眼底窺見一絲自嘲——仿佛在說,你我皆是敗軍之將,誰又比誰更高明?
龍椅扶手上的指節漸漸攥得發白。許夙陽這話分明是在譏諷他,譏諷他這副病體。那陸呈辭確實……單是
這具強健的身軀,他就已經輸了。
殿內驟然沉寂,空氣凝滯如膠。良久,陸瑜才緩緩開口:“朕眼下有樁好差事要交給許探花。城中芙蓉街有座觀音像,需得日日灑掃。就派許探花每日清晨前去打掃,一日都不許間斷。”
芙蓉街乃是京城最繁華的街市,皇上命他去那里當眾勞作,分明是要將他這身狼狽病癥展露于人前。許夙陽心底暗罵一句“狗東西”,面上卻恭順應道:“臣領旨,定將佛像灑掃得一塵不染。”
陸瑜蹙眉瞥他一眼,擺擺手示意退下。許夙陽起身行禮,退出大殿,一路往回走,心里早將陸瑜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
——
沈識因想起那日江絮接過信箋時的神色確有幾分可疑,便盤算著要尋個由頭接近他,細細查探此事。
或許從他身上能尋到些線索——如今他與許太保往來密切,且能坐上翰林院學士之位,絕不僅是靠許太保一句話那般簡單。
至今朝中無人對此提出異議,可見他背后定有別的倚仗。或許是皇上,又或許是另有其人。
思及此,她這日便借探望江靈之名去了江府。
姨母見她到來,連嘆了幾聲,握著她的手細細端詳,言語間滿是憐惜。盡管尚未確定陸呈辭是否真的不在人世,但這般打擊與失去夫君并無二致。姨母最近喪夫,自是懂得沈識因此刻心境。
沈識因說明來意,道是來看望江靈,又順勢問起江絮可在府中。姨母嘆道江絮出門辦事去了,又提起江靈正在房中,自沈識因上次來了之后,這孩子心情倒是開朗了許多。
沈識因一路去了江靈房中,見她正坐在窗邊做針線,見沈識因來了忙起身喚了聲“姐姐”。
沈識因走近端詳她的氣色,又看了看她已顯懷的肚子,瞧著比先前好了些。
江靈也聽聞了陸呈辭的事,安慰道:“姐姐,我知道姐夫至今沒有消息……但你千萬別太傷心,說不定過些時日他就回來了。”
沈識因聽著這番體貼話語,點頭應道:“多謝妹妹關心。你近來身子可好?如今懷著身孕,定要仔細將養。”
江靈撫著肚子道:“現在好多了,尤其是心境開闊許多。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不少事,只是還沒拿定主意究竟該如何。”
沈識因輕輕應了一聲,四下望了望問道:“妹妹可知江絮哥哥去了哪里?”
江靈搖頭:“不知。他近來忙碌得很,總是早出晚歸的。姐姐找他有事?”
沈識因回道:“也沒什么要緊事,原想請他幫忙打聽陸呈辭的下落。他如今新任翰林院學士,想必公務繁忙,也不知在官場上可還適應?”
江靈語氣里帶著幾分自豪:“絮哥哥近來確實忙碌,如今他身為翰林院學士,已非尋常官員可比。皇上似乎頗為器重,常派下許多差事,有時甚至有人直接尋到府上來,忙得簡直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沈識因聞言追問:“皇上竟這般重用他?差事多到要親自派人來府上尋?”
江靈點頭稱是:“每次來的都是同一個人,不是送信,便是交代新差事。我想著,照這般情形,過不了多久哥哥定能再升遷的。”
沈識因眸光微動,又試探著問道:“江絮哥哥常收的那些信……都是什么樣的?妹妹可曾見過?”
“我倒不太清楚。”江靈搖頭,“但瞧著模樣應當十分要緊。平日他從不與我們議論朝中事務,不過從哥哥近日的言行舉止間,能看出他心情極好。想來很快就要升職了。”
沈識因輕聲反問:“你怎就斷定他定會升職?”
江靈壓低聲音道:“那日我偶然聽許哥哥提了一句,說有望坐上太守之位呢。”
太守?
沈識因心下疑惑,太守這般高的官職,怎會輕易落在一個連科考都不曾參加過的人身上?
那些老臣們在朝中兢兢業業一輩子,到老都未必能攀上這個位置。當年她的祖父能官至太傅,其間不知歷經多少艱難。就連許萬昌坐上太保之位,也是費盡心血籌謀。他這般年輕,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