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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受他冷眼相待,狂妄到連禮都不愿行。你說,這皇帝當真有那般厲害,當真能夠為所欲為嗎?”
他向她走近幾步:“當年是你祖父親口許諾,說要將你許配給朕,說要輔佐朕登基繼位。那時他對朕說的每一句話,對朕這個久病之軀而言,是何等鼓舞。”
“朕自幼體弱,人人皆輕視朕,認定朕這個太子早晚要讓位。唯有你祖父,你的家族,待朕與母后始終親厚。是你全家給了朕希望,讓朕相信終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坐上這龍椅,也會娶你為妻。可結果呢?你祖父轉頭投靠了陸親王,還將你許給了陸呈辭。”
“你怪朕強行把你留在皇宮,怪朕對陸呈辭存有誅殺之心,可朕不覺得自己做的有錯,更不知這皇位究竟是偷了誰的、搶了誰的。為何今日你要來此質問朕?指責朕?是你們背叛了我,拋棄了我,是我硬著頭皮扛了下來,否則,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還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嗎?只怕是一方牌位吧。”
站在陸瑜的立場,他確實無錯。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是皇位唯一的繼承人。可縱使如此,即便他有治國之才,有造福百姓的能力,也擋不住外頭虎視眈眈的目光。
只要有一日還有人覬覦這龍椅,他便一日不得安寧。
既如此,終歸要有人犧牲,有人赴死。
自古強者方能執掌天下,這皇位是他親手爭來的,無人有資格指責半分。
沈識因本是前來質問,此刻卻成了被控訴的一方。
他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這個緊蹙眉頭無聲垂淚的女子,既心疼又心痛。一口氣沒順過來,他連連咳了幾聲,才道:“朕與他之間,早晚要有一人赴死。如今他走了,天下方能太平,朕才能安心治理這江山,為黎民謀福。”
“你喪夫之痛,朕明白。可你可知有多少人因奪嫡之爭無辜喪命?又有誰為他們哭泣,替他們伸張正義?喪夫之痛雖刻骨,但時光終會撫平傷痕。”
言至此處,他走近她,不由伸手欲為她拭淚,卻被她抬手狠狠推開。
他并未動怒,只低低苦笑一聲:“他走了也罷。待你傷痛平復,便可嫁與朕,兌現當年你祖父許下的諾言。屆時,朕會立你為后。”
嫁給他?
沈識因冷笑著看他:“別再自欺欺人了。眼下我只盼我的夫君能回到我身邊。我們成婚尚不足一月,你就派他去利州。你明明可遣旁人前往,卻還是派了他。你本就存了整治他的心思,本就是想拆散我們,又何須將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他再次解釋:“我沒有。”
他再度上前想要扶住她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卻被她又一次狠狠推開。這一回她用了十足力氣,推得他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大膽!”一直靜立一旁的大太監眼見此景,再按捺不住,尖聲喝道:“膽敢對陛下動手,不想活了?”
他話音落下,殿內侍衛應聲而動,齊刷刷拔出佩劍,寒光凜凜直指沈識因。
沈識因被這陣勢驚得后退一步。陸瑜立即抬手制止:“退下,全都出去。”
大太監憂心忡忡地喚了聲:“陛下……”
“出去。”陸瑜厲聲呵斥。大太監只得躬身領命,帶著侍衛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內安靜下來,只剩沈識因與陸瑜二人。
陸瑜見她情緒稍緩,抬手按住隱隱作痛的心口,語氣平和了幾分:“方才那些話,你若能聽進幾分,便不會這般盲目恨我。即便朕真要設局害他,也斷不會如此明顯。你且耐心等待,待朕查明真相,必會給你一個交代。”
沈識因聽聞這話,再抬眸望向他,眼中半信半疑。說來,她雖對陸瑜并無男女之情,卻也從不認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有人要謀奪他的皇位,他出手反擊本是情理之中。可她實在想不通,除了陸瑜,還會有誰要害陸呈辭?陸陵王與陸親王早已不在人世,先帝也已駕崩,陸柏銘更無這般能耐。
究竟會是誰?連陸瑜都未能查清?
陸瑜情緒也平穩下來,安慰道:“朕知你心中悲痛,但事已至此,終須往前看。若他未死,定會前來尋你;若他真的不在了,你也該看開些。帝王家的命數便是如此,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當初你既選擇嫁他,便該明白這其中兇險。那時朕允他帶你離開,已是放手,可放手不代表放下。若他當真不在人世,朕會重新追求,直到你愿意與朕在一起為止。”
陸瑜何嘗不是個執拗之人?他認定本該屬于他的,任誰都不能奪走;既已許下的諾言,便定要兌現,否則便是辜負了那份等待。
他這一生雖無多少歡愉,可總該存著些念想。
沈識因聽他仍說這般話,疑惑、痛恨、悲傷、無奈交織翻涌,令她再不愿在此多留片刻。她連禮數都顧不得,轉身便朝殿外走去。
陸瑜追出幾步又停住,強壓下喉間翻涌的咳意,揚聲道:“近日莫要輕信他人之言,亦不可盲目去尋他……定要保護好自己。”
沈識因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殿外。
待她離去,陸瑜扶著案幾劇烈咳嗽,許久才漸漸平復。
他喚來大太監,沉聲吩咐:“將皇宮內外徹底清查一遍。加派人手搜尋陸呈辭下落,再分一隊暗衛護好沈識因周全。”
大太監領命,見他面色蒼白如紙,忍不住勸道:“陛下先去歇息吧!這般熬下去,龍體怕是受不住啊。”
陸瑜擺了擺手:“無妨。讓太醫再將藥量加重些,朕撐得住。”
他頓了頓,又道:“去將許夙陽帶來,朕要審問他。也命人盯緊他父親許太保的一舉一動。”
大太監聞言面露難色:“陛下,這……使不得啊!那許探花如今染了花柳惡疾,實在不宜帶入宮中來,免得污了殿宇清凈,更恐傷了陛下圣體。”
陸瑜眉頭緊蹙:“便是如此也要帶來,朕有話要問。”
大太監猶疑片刻,見他神色堅決,只得躬身退下。剛要跨出殿門,卻迎面撞見太醫院劉太醫領著一位布衣老者匆匆而來。他眼前一亮,急忙問:“劉太醫,可是尋到那位神醫了?”
劉太醫含笑點頭,側身引見:“正是這位先生。快請帶我們面圣。”
大太監喜不自勝,連忙引著二人入殿。行至御前,他激動地稟道:“陛下,這位乃是當今頗負盛名的神醫,傳聞專治疑難雜癥。前些時日剛治好一位與您癥狀相同的病患。”
陸瑜抬眸打量那位老者,見他約莫七八十歲年紀,一雙眼睛卻澄澈清明,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那醫者見到天子,當即跪拜行禮:“陛下萬歲萬萬歲。”
陸瑜微微擺手示意平身。老者起身后,從容不迫地陳述了自己的行醫心得。
陸瑜靜靜聽著,神色不似大太監與劉太醫那般激動。沉吟片刻,方伸出腕脈:“那便請先生一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