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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說近日并未察覺許夙陽的叔父許寬有何異動。他確實曾舉薦一人入兵部,但你舅舅當時并未應允。”
母親輕嘆一聲:“如今許寬得皇上重用,在兵部勢力日漸坐大,頗有取代你舅舅之勢。你舅舅也在憂慮,所以,你舅舅的意思是,為了護住兵部權勢,他不會隨意答應許萬昌的無理要求,除非皇上下旨。”
意思就是舅舅不答應許萬昌往兵部塞人。
站在舅舅的立場,確實不該為了一樁婚事就在兵部安插許家的人手,來取代二表哥。
沈識因心中郁郁,如此看來,退婚之事愈發棘手了。
許家分明是在故意刁難他們。
為今之計,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母親知道她難過,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
轉眼多日過去,沈識因依舊未尋到陸呈辭。縱使父親與兄長多方打探,也尋不到半點消息。
這段時間里,祖父在朝堂上舉步維艱,接連遭官員彈劾,皇上卻只是睜只眼閉只眼。翰林院無故空降官員頂替了二哥的實權職務,吏部也突然冒出幾個皇上特派的新面孔。
如今整個沈府仿佛置身水火,每況愈下。
時下已是初冬時節,枝頭殘葉落盡,枯槁的枝椏在寒風中更顯蕭瑟,恰似太師府如今的境況。
這日,二哥沈意林從宮中匆匆歸來,直奔沈識因院落,激動道:“妹妹,有陸呈辭的消息了!”
沈識因聞言倏然起身:“他在何處?可還安好?”
二哥急聲道:“今晨急報傳來,陸陵王在禹州叛亂,已被陸呈辭率軍鎮壓。時下陸陵王殘部已被驅逐至邊疆,此戰傷亡慘重,叛軍短期內再難進犯中原。陸呈辭眼下正在清掃戰場,不日便將班師回朝。”
沈識因聞言驚詫不已:“他怎么會突然去征戰?先前不是被皇上召入宮中了嗎?”
二哥回道:“據我打探,那日他被帶入宮后先囚禁了兩三日。后來陸親王親自入宮保釋,恰逢陸陵王因兒子陸赫失蹤怒不可遏,開始在禹州起兵直逼京城。”
沈識因聽得心頭發緊:“既是陸陵王造反,皇上為何不派兵鎮壓?這么長時間,兵部總該有所動靜才是,怎么也沒有聽舅舅提及?”
二哥嘆息道:“這正是皇上的用意。起初,皇上已調集軍隊準備應戰,忽聞陸呈辭搶先出兵,便故意按兵不動。一為試探這是否是親王府與陸陵王設下的圈套,二則想坐收漁翁之利。這些年來親王始終隱而不發,皇上一直摸不清他究竟藏著多少實力。”
沈識因聞言心下一沉:“所以皇上故意按兵不動,就是要借機試探親王府的虛實?甚至還暗中調兵埋伏?”
二哥頷首道:“正是。皇上連兵部都未動用,特意從外城調遣軍隊暗中布防。你舅舅對此事毫不知情。經此一事可以看出,皇上已經開始防備所有與沈家有關的人。”
“想必陸呈辭早已料到這般局面,在與陸陵王交戰時并未趕盡殺絕,只將叛軍逼至邊疆,他這是在給自己留后路。”
“此次雖未徹底鏟除叛軍,但此戰確實重創了陸陵王的勢力。陸呈辭這番手段,當真令人心驚又佩服。”
沈識因聽得激動不已。
二哥又道:“更教人驚嘆的是,陸呈辭在擊退陸陵王后,竟特意繞道至邊陲一座難攻不落的城池。此城匪患猖獗,盜寇盤踞,朝廷耗費十數年心力亦未能收復。誰知他甫一抵達,不過短短幾日,便以雷霆之勢橫掃賊窩,斬其首領,一舉奪回失地。”
“我料想陸呈辭此戰必是籌謀已久,否則怎能如此迅捷地奪下城池,甚至將朝廷十余年的邊陲之患連根拔除。如今他立下這等不世之功,只怕朝中格局將要生變。”
沈識因心口一熱,眼底泛起濕意。不過短短數日,他竟在沙場上創下如此傳奇。她還以為他遭遇不測,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強壓下翻涌的心緒,仍蹙眉道:“可皇上素來忌憚親王府,豈會坐視他們勢力坐大?”
二哥回道:“陸親王何等老謀深算?戰報剛至京城,他便即刻率領文武百官入宮請功。這般收復河山的實績,天下人皆看在眼里。縱使皇上心有芥蒂,明面上也不得不賞。更何況陸親王早已將捷報傳遍京城,此刻已是萬民皆知,皇上連退避的余地都沒有。”
沈識因心下稍安,卻又另一重憂慮蔓上心頭——不知陸呈辭如今可安好?那般慘烈的戰事,他可曾受傷?
沈識因自得知消息后,便日日盼著陸呈辭回來。
這日天色沉黯,彤云如玄青錦帛低垂九霄。倏爾朔風卷地,竟催下今冬首場雪來。
初時碎霰簌簌,似玉屑碾冰灑落金甌;俄而鵝毛翩躚,若瑤宮仙娥振袖散瓊芳。
院中,沈識因正與母親在院中為喜帖裝匣,再過三五日便是姐姐沈書媛出閣之期,太師府早已張燈結彩,處處透著喜慶。
不一會兒許夙陽便來了。養了近一月,他的身子爽利不少,人也精神了些。自傷病好轉后,他便常往太師府跑,時而與沈識因爭執慪氣,時而又軟語相哄。
沈識因始終與他保持著距離,既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過分激怒,只這般拖著婚期。
因著姐姐出嫁,她親自裁了紅紙喜字,要貼在家中添些喜氣。
好友云堂與其表哥也來幫忙,時下院里院外盡是歡聲笑語。
沈識因踮腳往樹上貼金箔剪的囍字,許夙陽在身后為她撐著傘,待院內貼完,她便出門去布置巷口處那棵老樹。
她站在巷口,望著悠長巷陌,心中百感交集,不久前她還與陸呈辭在此并肩而行,時下整個巷子里只余那茫茫白雪了。
她拿了囍字先往墻壁上貼,許夙陽亦步亦趨跟著她,關心道:“識因,讓我來貼吧,你都忙活半晌了。”
沈識因只搖頭,他又道:“那我托著你的胳膊,省些力氣。”
他說著便要扶她,卻被她側身避開了。
雪勢漸沉,漫天瓊花簌簌而落。
沈識因正抬手將一盞紅燈籠系上枝頭,忽聞身后有人輕喚:“沈識因。”
那聲音穿過密雪,清泠如碎玉,驚破一地寂然。
她身形驀地頓住,指尖微顫,緩緩回身望去,只見陸呈辭一襲白衣執傘而立,紛揚雪幕間,他身影如孤松覆雪,似寒玉生煙。
四目相對時,她眼底倏地泛起潮紅。
陸呈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