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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宏說到此處,面容愈發沉郁。他為官數十載,為國盡忠輔佐君王,兢兢業業至今,到頭來竟遭皇上與許家如此背棄,甚至要趕盡殺絕,實在令人心寒。
可他深知帝王心術從來冷酷,莫指望哪個皇帝會真心相待。他們要的不過是臣子的忠誠與效用,一旦失去價值,便會毫不留情地舍棄。
或許皇上先前還覺得許萬昌與沈家同氣連枝,未敢直接放權。但經此種種,足以證明許萬昌已準備展翅高飛,而皇上也認為此刻正是許家取代沈家的最佳時機。
如今這樁婚事于皇上、于許家都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將沈家在朝中的所有勢力連根拔起。
沈識因聽罷這番話,心下更是郁結。當年皇上登基時,外祖父披肝瀝膽助他打下數場勝仗,最終更在奪嫡之戰中殞命。舅舅這些年來為國盡忠,如今卻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皇上這般行徑,與昏君何異?
她沉吟片刻,鄭重道:“祖父,有件事孫兒需向您稟明。前些時日陸呈辭曾坦言,他有意爭奪皇位,不愿終生依附親王府。他在外流落數年,回京后目睹種種變故,確有這番魄力。”
“雖知此事難如登天,但若祖父此刻愿助他一臂之力,或許真能扶持出一位明君。孫兒雖不通朝政,卻也看得出陸呈辭是個有擔當的人。”
“我們沈家不如趁尚有余力時,全力輔佐陸呈辭。這雖是險路,但闖出去尚有一線生機。若困守于此……唯有死路一條。”
沈識因大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父親沈智聽聞這話,不禁蹙眉道:“因兒,你對他究竟了解多少,就如此相信他?你們相識不過短短時日,即便兩年前有過交集,這兩年來也并無往來,又怎知他的品性為人?又怎知他不是年少氣盛,口出狂言。”
沈智這番擔憂不無道理,官場中人豈可輕信,何況陸呈辭還是親王府的人。
沈識因回道:“父親說的是,女兒確實沒有實證。但憑直覺,他絕非尋常紈绔。如今我們家已到這般境地,連許家都要踩著我們往上爬,甚至打起兵部的主意……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她滿眼憂愁:“女兒雖想退婚,卻不愿連累舅舅一家。可眼下已是騎虎難下,總要尋條生路才是。”
姚舒坐在一旁連連嘆息,她萬萬沒想到女兒竟被逼到這般境地,全然沒有自主選擇的余地。
當年她雖也是聯姻,但至少選對了良人。可看許家如今這般作態,即便女兒嫁過去,許夙陽也絕不會好生相待。
她憂心忡忡地開口:“此事確實牽涉我兄長。不如讓我先去兄長那兒走一遭,探探兵部如今的形勢,看看可還有轉圜之法。”
沈昌宏沉默良久,終是長嘆一聲:“眼下我們每走一步都至關緊要。皇上必定會再施壓,闔府上下都需打起精神。無論最終作何決斷,表面上切不可顯露分毫,免得授人以柄。許家那邊,暫且先穩住局面,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容些時日再作打算。”
房中氣氛愈發凝重,幾人皆默然頷首,一時也無他法。
沈識因隨父母出了祖父院落,忍不住問道:“父親可知陸呈辭被召入宮后究竟如何?這許多日過去竟杳無音信,即便皇上要懲處,總該有些風聲。依許夙陽的性格,也絕不會就此作罷,怎么沒有一點動靜?”
沈智沉吟片刻道:“此事怕是皇上或親王府有意壓下。許家至今未去親王府討要說法,想必另有所圖。畢竟陸親王權勢滔天,他們羽翼未豐前,也不敢貿然硬碰。”
沈識因憂心忡忡道:“可總不能讓人這般無緣無故消失,總該有個下落。親王府我們連大門都進不去,半點消息也探聽不到。皇上那邊更不必說。二哥去了好幾趟都無功而返,真不知他現今如何了。”
沈智見女兒這般焦慮,輕嘆道:“你莫急,為父這就進宮打探。雖說我不喜陸親王為人,但他這個兒子倒確有幾分不同。只盼莫要像他父親那般,只為野心爭奪皇位……”
他頓了頓:“而設的局。”
為官數十載,沈智深諳官場險惡。他最怕的,便是女兒被卷入這場權勢博弈,成了他人棋局中的棋子。
沈識因寬慰道:“父親放心,女兒自有分寸。”
沈智頷首:“那便好。我與你母親現在就去你舅舅家一趟,你且在家好好等著。”
“好的父親。”
沈識因送走父母后,未回自己院落,而是去了姐姐沈書媛那里。姐姐一看到她便知來意,這幾日她日日都來,總央姐姐去向周曄打聽陸呈辭的下落。
只是周曄也不在家,聽周家人說是有要事外出,約莫過些時日才能回來,但是不會耽誤婚期。至于具體何事,周家也沒有說明。
沈書媛瞧著妹妹憂愁的模樣,心中嘆息,輕握她的手道:“因兒,姐姐知道你心中焦慮。但陸世子畢竟是親王府嫡子,任誰也不敢輕易動他。有他父親護著,定會平安無事的。今早我已經遣人去尋過周曄了,周曄還沒有回來。”
沈識因又未打探出消息,失魂落魄地從姐姐院中出來,恰與江絮迎面撞上。
江絮見她面色蒼白,滿眼疼惜道:“怎的這般憔悴?”
沈識因沒有回答,而是問道:“絮哥哥找我有事?”
江絮瞧著她憔悴的小臉,溫聲回道:“沒事,就是過來瞧瞧你。方才聽下人們議論,似是許家來人商議退婚……不知現下如何了?”
沈識因沒料到消息傳得這般快,連江絮都知道了,還特地趕來關切。
她不愿多提此事,只道:“我也不甚清楚,他們正與祖父商議著,具體情形未知。”
她說著便往自己院落走去。
江絮跟在她身后:“近來我也覺察妹妹對許探花確已無意。若當真不喜歡,何必勉強自己?縱是嫁得高門顯貴又如何,終究不如兩情相悅來得美滿。”
他聲音愈發柔和:“若尋不到心意相通之人,也該擇個知冷知熱的。女子出嫁便如第二次投胎,嫁得良人一生順遂,若是所托非人,就會毀了一生。”
他說完,沉沉嘆氣。
沈識因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些,聽后心情更加郁悶了。
富貴人家無力左右婚事,貧寒子弟又不甘為情愛所困。這人活著究竟有何意義?
她繼續往前走著,江絮仍在身后說道:“妹妹不必過于憂心,世間困局總有破解之法。只要不向命運低頭,終有撥云見日之時。”
他這話既是勸慰她,亦是自勉。
沈識因明白,為改變命運,這個寄居太師府的寒門學子日夜苦讀,但凡有學習之機便潛心鉆研,一心要掙脫貧苦的桎梏。
這便是人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幸福,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煩惱和苦難。
到了院門前,沈識因實在無心多言,輕聲道:“絮哥哥我還要看書,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江絮看出她心緒不寧,也不強求,只道:“那好,我改日再來,妹妹你且寬心些。”
江絮依舊如從前那般溫和,看她的眼神也帶著疼惜。
沈識因頷首進了院子,獨自坐在庭中望著滿地落英出神。
直至日影西斜,父母才從外祖父家歸來。母親一進府便直奔而來,神色凝重道:“你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