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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搖頭,他知道賀加貝為什么這樣,覺得自己沒理由生氣。
賀加貝更不痛快了。
晚上放學,父母照例來接她,一路說說笑笑。她不經意地回頭,看到張弛遠遠地跟在后面,雙手插在口袋里,長長的耳機線掛在身前。他一身黑,連書包都是黑的,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透著老氣。賀加貝忽然明白了,原來她是看不慣他那副沉悶的樣子,想要攪起些波瀾來。
張弛其實沒聽歌,戴著耳機裝裝樣子而已。這條路上不只有他和賀加貝,還有別的同學,耳機一戴,能免去不少交流的煩惱。夜晚很安靜,賀加貝一家的笑談聲從前面飄來,隱約夾雜著“小老頭”“同學”之類的字眼。張弛沒聽清,走過巷口時忽然想到,她說的不會是我吧?
到家放下書包,他正要往床上撲,又退回去站到桌邊,伸手敲了敲桌面:“賀加貝,讓一讓。”念了兩遍,始終感覺不對勁,名字的重音不知道落在哪個字上,于是換了種說法:“麻煩讓一下。”這回是順口了,就是太客氣,估計她又不喜歡。張弛煩躁地薅了把頭發,最后學著孟元正,用古怪的語調說:“賀加貝——讓我進去吧——”這樣更奇怪了!他沒好意思說完。
張弛跳上床,雙手雙腳攤開,仰面盯著天花板。父母的電話準時到來,他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回答著,忽然很羨慕賀加貝。他翻了個身,臉埋在被子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賀加貝和父母吐槽完,卻被提醒不要欺負同學,天吶,哪有欺負別人,自己反而不痛快的!她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張弛身上,只要和他互不干涉,一定風平浪靜。因此第二天上學時,她已經決定好,不打算和他成為朋友了,也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連那微小的默契也不想要了。
到了課間,她趴在桌上,從胳膊與桌面的縫隙里看到張弛的衣角越來越近,便決定趁此刻表明自己的態度。她計算著時間,在他差不多該敲桌子時突然直起身,搶先壓著椅子往前靠,留出足夠通過的空間,然后挑釁地看了他一眼。
張弛的手指懸在桌面上,練習了一晚的成果還沒來得及展示,就看到她眉毛一挑,緊接著露出勝利的笑容。這笑容讓他想到十來歲的小孩子,張弛有時候懷疑賀加貝比他小很多,行為舉止里充滿了稚氣,但其實他們一樣大。他心想,好吧,難怪她說我是小老頭。他接受了這個說法,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她孩子氣的樣子逗樂。
賀加貝覺得張弛是不是有點毛病,居然笑了起來,而且這笑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好像他之前就總這么對著她笑,而她卻直到這次才看見。
她沒料到這一幕,先是一怔,繼而跟著他傻笑起來。
她想,煩死了,居然被傳染了他的毛病。更煩的是,他怎么穿了件橙色的外套,這顏色適合招搖又輕浮的孟元正,他穿著,一點都不莊重。
張弛見她又要笑,又不肯笑,一會兒抿著嘴,一會兒咬著唇,一會兒又壓著嘴角,表情變化之豐富,令他實在控制不住,只能盡量不笑出聲音。
賀加貝惱了:“笑什么!”
她勒令張弛不許再笑,盯著他回到座位,而他直到坐下也還在笑著。
她氣急敗壞:“還笑!”
張弛終于收斂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背后是毫無遮擋的窗戶,陽光穿透進來,落在課桌上,形成一塊塊光斑,他的臉也亮起來,連臉上那層薄薄的小絨毛都散發著光輝。
賀加貝移開視線,看到手指在桌面上投下又細又長的影子,她輕輕動了動,影子也動起來。她隨意地敲著,影子便毫無規律地舞動著。手指漸漸感受到陽光的灼熱,她收回來貼著臉,才發現臉頰也被曬得發燙。于是又轉頭看張弛,他正目視前方,賀加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陽光里飛舞著無數細小的飛塵。
她感到這是個美妙的冬天。
第04章 你太冷漠了
就這樣,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為賀加貝的熱情如同洶涌的江水,而張弛更習慣涓涓細流,所以心里雖然很難拒絕她,行動上還是保持著距離。
比如放月假的時候,她提議一起去看電影,孟元正一口同意,舒琰猶猶豫豫,賀加貝問她是不是爸媽不同意,舒琰又堅定地搖頭。到最后才問張弛,他當然拒絕:“我爸媽要來看我。”
賀加貝還要接著問:“他們每周都來看你嗎?”
“嗯。”
“一起來嗎?風雨無阻?你爸媽對你真好哇。”
張弛不語,繼續做題。
如他所愿,她沒再問。等放假回來,他們三個嘰嘰喳喳討論劇情時,他又后悔沒去。
可他所謂的原則只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畢竟賀加貝的原則是:不管別人的原則。
他課間不愛動,寧愿坐在座位上涂涂畫畫,賀加貝有時悄悄湊過來,幽幽地問畫什么呢。張弛嚇得趕緊合上本子,前前后后看一遍,沒有發現老師,這才反應過來是她的捉弄。而她早就把臉埋在肘彎里,笑得停不下來,中間甚至有幾次發出短促的尖叫。她并不是真的關心他畫什么,只是想看他被嚇到的樣子。
張弛很無奈。后來更無奈地發現,她對這種捉弄的游戲。
晚上放學,賀加貝的父母大部分時候都來接她,偶爾也會缺席,她便一個人走,從路的這邊斜著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來,像走之字似的,張弛當然不會學著她這么做,他得控制好兩人間不長不短的距離,要足夠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也要足夠讓人覺得是碰巧同路,因此他的步伐便時快時慢,時大時小。賀加貝還會突然定住,張弛也不得不定住,停下來的瞬間反應過來,她絕對是故意的。這個猜測在她回頭時促狹的眼神中得到印證。
張弛被捉弄了第一回,還沒來得及吸取教訓,緊接著就有第二回。
他們分開的巷口有盞聲控燈,時好時壞,張弛有一次經過,用力跺了幾下腳,還是沒亮,他以為徹底壞了,抬腳準備離開,黑暗中有個人大叫一聲跳出來,燈瞬間亮起,他愣住沒動,賀加貝又立刻跑開,巷子里擠滿了她的笑聲。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笑聲的余音也平息了,張弛還是沒走,想到剛剛的瞬間,她跳到自己面前,兩人靠得很近,燈亮時看到她有根金色的頭發。
他平靜地站在原地,心里砰砰亂跳。
而賀加貝哼著歌到家,見賀峰正在書桌前寫材料,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扒住他的肩搖晃著:“爸爸,巷口的燈壞了,和我一起走的同學好怕黑,你趕緊換一下。”
他答應:“好。”
賀加貝又交代:“不要聲控的,要開關那種。”
賀峰停筆抬頭,從眼鏡上方看她:“你布置的任務我肯定完成,明天換行不行?”
賀加貝滿意地點頭,又想到張弛被嚇到的樣子,他的嘴唇輕輕抿著,可能有點不滿,但肯定不是生氣,比起其他時候深沉的死樣子,這副模樣有趣多了,她不禁大笑。
方敏捏她的臉,說了聲小傻子,一邊幫她脫書包一邊問:“什么事這么開心?”
賀加貝嘿嘿兩聲,轉身抱住她撒嬌:“媽媽,我好愛你呀!”
答非所問,方敏斷言:“肯定干了壞事。”
“才沒有!”
第二天,巷口果然換了盞新燈,比之前要亮得多。張弛走近時,清楚地看到地上的人影,他貼著墻悄聲走過去,同樣的把戲,絕不會再次中招了。到了拐角處,他迅速閃出來,那個人影——是賀加貝的爸爸,他被張弛嚇了一跳。
張弛比面對賀加貝時更慌張,她的爸爸高大且威嚴,令他感受到一種來自成年人的壓迫和審視,所有心思似乎都被看穿。他摘下耳機,胡亂團起來捏在手上。
賀峰見他還不走,回頭看了眼,巷子里空蕩蕩的,賀加貝早就進去了。他對張弛說:“桐桐已經回家了。”
桐桐?張弛心里跟著念了一遍,猛地反應過來:“不是,我……我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