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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加貝萎靡不振，照例默不作聲地趴在桌上。

孟元正轉(zhuǎn)過來，捏著嗓子模仿周立軍：“早讀課是讓你們聊天的？下課也來跟我聊聊。”

賀加貝抄起手邊的試卷，毫不客氣地朝他身上拍去：“你笑個屁吃！”

孟元正夸張地喊疼，笑聲卻沒停下過。賀加貝不再理他。舒琰回頭看她，問她還好嗎，她也只是搖搖頭而已。他們對她這副模樣都習(xí)以為常了，因此便由她去。

可是張弛坐立難安，賀加貝的臉正對著他，他想到自己之前是如何偷看她的，便不得不懷疑她也在看自己。他保持一個姿勢不動，雙眼盯著筆尖，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想法，要打個招呼嗎？該怎么開場呢？他猶豫不定，側(cè)耳聽賀加貝的動靜，卻安靜得詭異。

這不正常，張弛轉(zhuǎn)頭看去——

她湊得極近，臉被清晰地放大。

張弛嚇了一跳，連連往后退。

賀加貝估計感到困惑，微微皺眉，很快又展顏道：“我叫賀加貝，以后就是你同桌了?！?

張弛一下子緊張起來，原先他就像待在一間小房子里，賀加貝在房子外，張弛站在窗口，安全而從容地看她，這只是他一個人的事。而現(xiàn)在，賀加貝打開門，一頭沖進(jìn)來，張弛頓時就手足無措了，完全不知道如何自如地回應(yīng)她的熱情。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微微點頭道：“我叫張弛?！?

賀加貝笑得更明朗了，張弛暗中松了口氣，這個回應(yīng)還算得體吧。他自認(rèn)為如果是打招呼，到這里也該差不多了，于是等著賀加貝坐回自己的位置。

但她反而繼續(xù)湊過來：“我知道呀，我是怕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張弛沒注意聽她說什么，只是眼看著她傾過來，右胳膊占據(jù)了他大半個桌面。他的背，連同呼吸，瞬間繃緊，不著痕跡地又往后退了退。

他看著賀加貝，祈禱她不要再靠近了。而她輕輕“嗯”了一聲，尾音略微上揚(yáng)。

張弛反應(yīng)過來還沒回答，趕緊道：“我知道?！?

“你知道?！辟R加貝重復(fù)了一遍。

張弛聽出她語氣平平，甚至可以說無動于衷，顯然并不滿意，卻不知道她是對回答不滿意，還是對反應(yīng)不滿意。

他張了張嘴想補(bǔ)充，但為時已晚，她迅速地退了回去。

第03章 他不知好歹

賀加貝再沒和張弛說過話，這不怪她，只能說他不識好歹。

坐過來的第一天，她想著張弛是借讀生，和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熟，自己就主動一點吧，結(jié)果她才微微靠近，他就警覺地抬頭，她還沒開口，他倒下意識地往后退。賀加貝當(dāng)時就有點不開心了，郁悶了兩秒，還是熱情地打了招呼。他呢，長久的沉默后用幾個字就把她打發(fā)了，好像自己求著他說話似的。

到了課間，他拿著杯子站起來，一看就知道要出去接水，賀加貝善解人意地讓開，然后便趴下補(bǔ)覺，直到上課鈴響才坐起來，而張弛，居然還站在過道邊！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他的座位。賀加貝十分不解，她睡得不熟，叫她一聲，準(zhǔn)能聽見，何至于要站在過道等呢？

一而再再而三，次數(shù)多了，賀加貝因此懷疑張弛根本不記得她叫什么，又覺得這不可能。同學(xué)的日子不短了，還是前后排，再怎么也該記住了。他之前看著也不是冷漠的人，和孟元正就常常有說有笑，怎么現(xiàn)在是這副模樣？

賀加貝第一次在交友上受挫，十分氣悶，而她的心思從來都是表現(xiàn)在實際行動上的。她看張弛越來越不順眼，甚至漸漸衍生出一股似是而非的敵意。賀加貝秉持“他怎么對我，我就怎么對他”的原則，也完全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這樣的相處，兩個當(dāng)事人都說不出的別扭，唯一滿意的是周立軍。他原本就對青春期男女生的交往嚴(yán)防死守，不免也把他們設(shè)為特別關(guān)注對象，顯然這對“啞巴”同桌通過了考驗。

孟元正嗅到他們之間的不對勁，八卦地問：“你們怎么了？”

賀加貝滿臉不高興：“可能我是妖魔鬼怪吧，人家躲都來不及呢。”

“那就用你的熱情感化他吧！”他不知道從哪里學(xué)來的腔調(diào)，一句話說得忽起忽落，最后還長長地“啊”了一聲。

賀加貝耐著性子聽完，立即送他一個白眼，反問道：“我很閑嗎？”這些話一字不落都進(jìn)了張弛的耳中，他一言不發(fā)，耳根發(fā)燙。他當(dāng)然也想以同樣的熱情來回應(yīng)，但這實在是強(qiáng)人所難。

于是賀加貝新奇地發(fā)現(xiàn)，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張弛再要越過她回到座位，不會干站著了，而是在桌角敲兩下。如果她在睡覺，他就用指節(jié)敲，如果是在刷題，則用指腹。一開始她總是聽不到，張弛不得不用力再敲一遍，到后來逐漸成為一種默契，無論這兩聲多么輕，她都能在聊天聲、嬉鬧聲或是鈴聲間準(zhǔn)確捕捉到。

難道這是他示好的方式？賀加貝才冒出這個想法，他就用行動證明她想錯了。

因為不跟他說話，現(xiàn)在的課間大多被她用來補(bǔ)覺。她背對張弛，后腦勺沖著他，有一天忽然覺得頭發(fā)在動，賀加貝以為是蟲子，瞬間驚起，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張弛用筆將她的頭發(fā)往回?fù)?。她的頭發(fā)確實是長了點，也確實落到了他桌面上，但不至于要把界限劃得這么清楚吧。賀加貝一把攏住，全都放到身前來，又把椅子往外挪，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這下總不會占到他的地盤了。

張弛看著她惱怒的背影，面露尷尬。頭發(fā)太細(xì)，一不留神就會夾在兩張桌子的縫隙間。他應(yīng)該直接提醒她的。

賀加貝生了一會兒悶氣，又把椅子挪回去，面朝張弛趴著。她得看著他，看得他羞愧，看得他內(nèi)疚，看得他無地自容。

張弛很難不察覺到自己正被瞪著，一開始還有些忐忑，時間長了，慢慢就習(xí)慣了，他臉皮漸厚，如今已經(jīng)能淡定地做題了。

而賀加貝很快就忘了最初的目的。這個年齡的男生，只要不長痘，總能讓人多看幾眼，不巧，張弛就是這樣。賀加貝發(fā)現(xiàn)他的眉毛雖然濃密，卻很雜亂，尤其是眉尾。雙眼皮褶略寬，睫毛卻不夠長，左眼下方有塊芝麻大的咖色斑點，像她在筆記上做的重點記號。鼻梁不算直，嘴巴還有些干。五官單看都不出色，放在一起，勉強(qiáng)還行。

張弛忽然聽見一聲輕笑，余光掃過去，只見她咬著唇，臉頰飛紅，雙眼不知道看著哪里出神。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臉?biāo)崃耍牧斯娜鶐妥?，但還是笑著的，可她忽然一抬眼，張弛被抓了現(xiàn)形，她的眼神立刻又戒備起來。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眼皮卻直跳，后脖頸也熱起來，一路燒到背上。

賀加貝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馬上又生氣了。說生氣也不準(zhǔn)確，總之就是不痛快。她不痛快了，便要張弛也不痛快。于是伸手把他的書推歪，張弛果然立馬看著她。

他有強(qiáng)迫癥，課本必須按當(dāng)天上課的順序整齊擺在左上角，桌沿和書沿也必須對齊，不超出一分，也不縮進(jìn)一毫；所有試卷先分學(xué)科，再分類型，最后用膠棒一份份粘好。最可怕的是打草稿，一定是從上往下再從左往右，甚至還標(biāo)好題號，有一回賀加貝看到他訂正，居然翻出做題時的草稿找錯誤。

張弛默默把書整理好，重新貼著桌角放齊，然后拾起筆繼續(xù)做題。

題目還沒看完，賀加貝又推了一下。這回比上回用力，書直接移了位置，一部分幾乎懸空了。

張弛等了幾秒，她沒再動，這才把書挪回來。

剛放好，賀加貝就坐起來，這次雙手來推。張弛早有準(zhǔn)備，胳膊用力壓住。她推不動，改從中間戳，張弛眼疾手快，直接把它們移到右邊去。

賀加貝那時才十六歲，從小備受寵愛地長大，自帶不受拘束和無憂無慮的天性，除了臉上偶爾冒出來的痘痘和永遠(yuǎn)寫不完的試卷，幾乎沒什么操心的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只在乎自己開不開心。她這么肆無忌憚，就是想試探一個強(qiáng)迫癥的底線在哪里。張弛雖然沒說什么，可是直接把書移走，倒讓賀加貝愧疚起來，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問：“你生氣了？”語氣是討好的，神情是居高臨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