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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后他將信交給陳成:“悄悄還回那信使手中,叫他照舊送去。”
這天從螢從太儀回來得晚些,天已降暮,進門便見晉王靠在羅漢榻邊自弈,烏黑的青絲隨性散落,連枝燈照亮他半邊側臉,見了她,眉眼深靜柔和,十足是一副燈下美人的風韻。
從螢走過去,抓著他的手貼在臉邊。
晉王問她:“收到謝玄覽的信了?”
從螢輕輕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時常魂不守舍,今日卻如釋重負,好似大松了一口氣。”
晉王裝
模作樣,并不顯山露水:“他在信里說了什么,我勸了你小半個月也沒用,他幾句話就哄好了?”
從螢心虛,又怕他呷醋,拒不承認:“哪有……我之前是為年底論戰的事緊張。”
晉王并不追究,隨她轉移了話題:“準備如何了?”
從螢便與他簡單說了眼下的情況。
如今朝堂上都在爭謝玄覽是功是罪的事。
“我猜測,翰林院擬出的論題,大概會圍繞著‘臣應忠君’還是‘臣應忠職’,便朝著這個方向勤加準備便好,只是太儀據何立場,還要等淳安公主的意思,明日我要去公主府拜會一面。”
論戰不止是展露太儀諸生的才華,同時也是披露座主的態度、引導教化百姓。
晉王說:“今日在朝堂上,英王黨與謝氏黨都快打起來了,淳安公主卻滴水不漏,一言未發,她對謝玄覽的態度很矛盾,想必還沒糾結明白。”
“你呢,你為三郎說話了嗎?”從螢問。
晉王輕輕一笑:“我有什么可說的,他自有他的本事。”
從螢還是有些擔心:“可是……”
微涼如玉的指腹抵在她唇上,晉王幽暗的目光似乎與平時不同,連枝燈的燈焰映在瞳中,細弱的火苗不疾不徐地燃燒著。
“今夜良宵,先不管他。”晉王說。
他傾身去吻她,溫柔似水,從螢情不自禁沉溺了一會兒,直到那宛如玉瓷溫涼的手穿過層層阻隔,親密無間地貼上她腰間的肌膚。
從螢醒了一醒,連忙抵住他的手:“可是你的身體……”
“張醫正說無妨,”晉王在她耳畔慢慢吐息,頒下令旨,“今夜不許再說可是二字。”
他抱起從螢,落下了紅帳。夜里下起雪來,帳中春意卻久燃不熄。
……
云京一夜玉碎雪,西州滿輪相思月。
不僅千里不同風,就連人與人的處境也是天壤之別。
謝玄覽連日奔波接廝殺,如今躺在榻上卻睡不著,身體雖然疲憊到極致,一閉眼卻是滿目喜紅,從螢在他面前柔柔喚殿下。
輾轉磨心,許久,謝玄覽眼底通紅地披衣起身,抱了刀出去巡查。
屬下們辦事竟十分干練,沒被他挑出什么茬來,軍紀也嚴明,既沒有喝酒也沒有強搶民女,只偷偷湊在一起烤羊腿,扔骰子誰大誰先啃。
見他們快樂得如此簡單純粹,謝玄覽不以為然地輕嗤一聲,轉身走了。
帖花兒城又大又窮,竟沒有一處可容身的地方,最后他登上城墻,遠眺高高明月與千里朔漠,是與繁華擁擠的云京完全不同的景象,只覺得心底生出來無邊的寂寥。
這無邊的寂寥里,還詭異地夾雜著幾分歡喜的情緒。
十分突兀。
就好像有人正擁著心上人喁喁私語,隔窗看雪,是平和滿足到極致、盼著歲月永遠停留此刻的感覺。
謝玄覽抬手撫在心口,闔目細細體會,許久,慢慢睜開眼。
他確信,這不是他的情緒。
他現在只想殺人。
第117章 妙人
從螢拜謁公主府,經女官引路,來到了淳安公主起居院里的香室。
從前公主只在前院思賢堂見她,與其他幕僚和外臣一樣,自知曉她是落樨山人后,便不再與她見外,常常召她到私人之地。
今日之香室更是私密,乃是公主晨起打坐、涵養靜氣之所,連那雙孿生郎君也無幸踏入。從螢解氅除靴,只著單衣白襪,有些拘謹地躬身走進,迎面撲來一陣暖融融的旃檀香,隱有梅雪之清氣夾雜其間,是常在公主周身聞見的香味。剛站了幾息,便覺得自己也被這香氣染濃了。
“坐。”
淳安公主只著中單,未綰青絲,是燕居的打扮,正踞坐香幾前撥弄博山爐,姿態十分閑適,不像君對臣、上對下,倒像接待閨中密友。
從螢仍周全行了禮,這才在公主對面跪坐。她靜靜看著公主調香,沒有出言打攪,卻是公主直然開口道:“你是為了謝玄覽之事來的吧?”
從螢垂了垂睫,道了聲是。
她以為公主會不悅,不料她只是笑了笑:“說說你的想法。”
從螢將斟酌了幾百遍的腹稿向公主陳述,一應利弊,條理分明。
她認為大周與西韃之戰,謝玄覽是最合適的將帥之選,但她也沒有避諱承認,倘若謝玄覽擁兵自重,會助長朝堂上謝氏黨羽的聲勢,庸臣望風而偃,于公主處事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