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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道:“你倒實誠,到底想不想讓他活了?”
從螢說:“我自然想要他活,但我為公主謀事,不能欺心背主,何況方才所言盡是事實,就算我不說,公主也自有斟酌。”
“我今日來向公主求恩典,希望公主能支持他統帥西州,兵馬錢糧足應供給,讓他能一心殺敵,無后顧之憂。此求非只關乎國計,也是我的私心,我愿為此私心向公主作出承諾,保證公主不會因此受損。”
公主的目光始終靜靜望著她:“你如何能保證?”
從螢說:“晉王會替公主出手清剿謝氏黨羽,絕不給他們向公主發難的機會,公主只須專注國政、敦養民望,以待化龍即可。”
“你能替晉王做這個主么?”
從螢頷首:“晉王從無問鼎之心,他為我謀,而我為殿下謀。”
公主點點頭:“朝堂之事好說,西州那邊,倘若謝玄覽得了錢糧勛爵后擁兵自重,圍剿云京,又該如何?”
從螢說:“若公主信得過我,我愿做公主遣使,前往西州監軍。”
淳安公主愣了片刻,覺得出乎意料:“你說你要去西州?”
從螢點點頭,說:“我是晉王妃,是公主幕僚,天然與謝氏對立,我的身份合適。何況就私情而言,除了我,恐怕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掣肘謝玄覽,于情于理,都應由我來做監軍。待年底論戰結束,我將太儀諸事交予薛露微,便可趁開春之前動身。”
公主沒有一口答應,她沉吟了許久,拾起香撥將爐內的香灰理平整。
她說:“這件事,我不贊同。”
從螢略蹙了蹙眉:“公主可是不信我?”
公主慢慢搖頭:“如藺相如、唐雎之輩孤身赴敵,本就是九死一生之險事,何況你如今是晉王妃,要代他的政敵去牽制他,我只怕他因愛生恨,反而害了你。”
從螢說:“三郎不會的。”
她的回答斬釘截鐵,語調卻溫柔認真。像沉沐在愛河里的少女,聽見對心上人的質疑后,篤信地想為他洗清這冤屈。
從螢自懷中取出一封信,呈與公主親覽:“這是昨日收到的三郎家書,可以為證。”
正是晉王冒名頂替的那一封。
公主看罷笑了笑:“阿螢,你恐怕低估了男人的嫉妒心。”
如她后院一群已調教得極溫馴的面首們,尚且暗中別苗頭,何況晉王與謝三皆是人中龍鳳、不群之鶴,恐怕只有大打出手的份,豈有將心上人溫良恭儉相讓的道理。
至少據她所知,晉王為了娶姜從螢,暗中使過不少手段,意氣驕矜如謝玄覽,又怎會輕拿輕放?
她問從螢:“你要去西州監軍,晉王同意嗎?”
從螢說:“不讓他知曉,待我出了京,他就抓不住我了。”
公主挑了挑眉,忽而暢然大笑:“阿螢啊阿螢,你可真是個妙人。”
甘久這不識貨的憨包,整日里嘀咕姜從螢古板,殊不知她才是真的膽大包天,有石破天驚的大主意。
從螢見她發笑,心知有戲,加意懇求道:“這是我與公主之間的事情,我為公主謀,也請公主幫我。”
淳安公主蓋上香爐:“此事,我要好好想想。”
甘久在外稟報說有朝臣請見,侍女們捧著盥洗衣物在外等候,從螢便引身告退,尚未邁出香室,忽聽公主發問:“你可知我為何在此見你?”
從螢默然一瞬,點點頭道:“公主是想讓我知道,你不以君臣之別待我,而是以朋友、以知己。”
“那你呢,我在你心里,是貴主多一些,還是危墻居士多一些?”
從螢聞言,屈膝下拜,深深叩首。
隔著曖曖香霧,公主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許。
卻聽從螢說:“公主也好,危墻居士也罷,在我心里都是一人,從未分而待之。做公主的僚屬是盡忠,做居士的知己是盡義,事君以忠義,正是為了讓居士不再自嘲危墻。”
公主聞此,許久無言,直待爐中香霧燃盡了,方低低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
臘月十四,趕在朝廷封印休沐前一天,天女渠畔要舉行第二次清談論戰。
因有前次做鋪墊,許多云京百姓前來圍觀,又因事涉朝爭,諸官僚也紛紛關注,使這場始自學子間的意氣之爭,陡然變成了鳳啟三十三年結束前最熱鬧的盛景。
為此,鳳啟帝特頒一道圣旨,國子監
和太儀女學,無論哪方獲勝,都能直接選拔一百名學生入翰林院。
翰林院是朝廷養士之地,進了翰林院,將來才有機會入朝為官。國子監的監生本就可以通過科舉入翰林,特選拔擢于他們是錦上添花,但是對尚未爭得科考資格的太儀女學而言,卻是闖入廟堂的唯一一線索橋。
因此太儀諸位學子們得知這個消息后激動非常,臨近論戰這幾天,個個囊螢映雪、懸梁刺股。
就連從螢,也生生熬青了一雙眼。
這天清晨,晉王按住她,剝了個雞蛋給她滾敷,見她頻頻出神,不由失笑:“名師出高徒,連阿禾你都能教明白,還擔心什么?”
從螢仰面閉著眼睛:“昨天聽到風聲,說對面請了大儒來指點。”
晉王:“不過是叢山學堂里的一群老不死,再加上狄知卿這個半瓶子水。”
“有狄知卿?”從螢驚訝睜眼,“快快,給我拿一頂冪籬!”
上次論戰,狄知卿以一己之力挫太儀諸生,幸而最后有從螢救場,抓住了他的大錯處。這是個極好勝的人,他既敢來第二場,必定抱了雪恥之心,做足了充分準備。從螢深知贏得此次論戰就是贏下太儀的前途,不敢掉以輕心,決定要親自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