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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津楊不想聽他倆討論自己的身高，索性把頭埋進(jìn)書桌板里，悶聲說：“你別來接我，就過條馬路的事兒，我自己能走回來。”

唐湘突然想到之前菜場碰見的妙嘉媽媽，于是走過去摸摸兒子的腦袋問：“阿楊，你想不想學(xué)街舞？”

俞津楊學(xué)街舞是為了長高，李映橋?qū)W唱歌是為了造福人類，她自己這么覺得。小畫城門口有家音像店，她一放學(xué)不再跟猴似的竄回家，而是蹲在音響店門口聽歌，然后用媽媽給她的早餐錢，每天少吃一個包子，小半月時間她就可以買盒磁帶。

那時候流行歌手太多，她挑不過來，周杰倫已經(jīng)紅遍大江南北，她決定就跟他學(xué)！因為他最紅！她要在明年的元旦晚會上大展身手。

這天放學(xué)，小畫城的夕陽依舊綴在山尖尖，余溫籠罩著整個郊外。

小畫城四年級二班的小朋友們終于到了激動人心的換座位時刻，李映橋剛要準(zhǔn)備轉(zhuǎn)過去和俞津楊做一個真情流露的告別，眼見對方已經(jīng)把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迫不及待去迎接他的新同桌。

李映橋立馬拉下臉來瞪著他，狠狠地，在老師說大家坐好，下面宣讀新座位次序。

她跟上了發(fā)條似的，人是轉(zhuǎn)回去，兩只手也自動自發(fā)地乖乖疊放在胸前的桌板上，但眼睛還是狠狠乜斜著瞪俞津楊。

俞津楊不理她，全當(dāng)作沒看見。

李映橋拿胳膊肘用力捅他，眼睛還是鍥而不舍地斜著瞪他，仿佛要將他瞪穿。

俞津楊這兩天練街舞練得渾身上下酸疼，被她這么一捅，胸口更是一陣鈍痛，他倒抽著嘶了聲，最后忍無可忍地看著她說：“別吵了，行嗎？”

李映橋聽出來了，“你煩我？”

他沒說話，抿著嘴轉(zhuǎn)回頭，看向講臺上的梁梅。教養(yǎng)讓他無法說出太絕情的話，但此時無聲勝有聲，李映橋當(dāng)然也不在乎，他討不討厭自己。

小屁孩。

在她的眼里，俞津楊個頭比她小這么多，大象怎么會在乎螞蟻沖它吐口水呢。

“俞喵喵，以后你要是還被五年級那個大個頭欺負(fù)了，也別來找我。”李映橋哼唧一聲說，“沒良心的小貓咪。”

“李映橋，”他轉(zhuǎn)過頭看她，“你有想過要上什么初中嗎？以你現(xiàn)在的成績，是考不上實驗中學(xué)的。難道你想去仙城二中嗎？”

豐潭的教育資源很落后，畢竟一個鑲嵌在地圖邊沿的犄角旮旯的小鎮(zhèn)，除了風(fēng)景秀麗、空氣清新之外，沒什么可讓人惦記的。大多數(shù)的學(xué)校建立都是為了義務(wù)教育，沒有任何教育資源的傾斜，全縣唯獨就兩所重點學(xué)校——實驗中學(xué)（初中）和豐潭中學(xué)（高中），除此之外的二中、三中基本上就是讓孩子們完成九年義務(wù)教育。

俞津楊顯然是鉚足了勁要上潭中的。但潭中是整個南來市唯一一所省重點，上潭中，不光要跟本地生打得頭破血流，另外十三個縣區(qū)的學(xué)生也全都削尖腦袋往潭中擠。而小畫城目前還沒有過考上潭中的學(xué)生，一個都沒有。

李映橋從來沒有想過要上潭中這件事，李姝莉女士從不拿成績要求她，只要求她快樂健康的成長。

她輕飄飄地斜了俞津楊一眼，不屑道：“要你管啊，先管好你自己的小鳥吧，上課再想上廁所，沒人幫你舉手咯！”

俞喵喵臉皮這么薄，不跟她同桌以后看他怎么辦。

俞津楊：“…………”

他發(fā)誓，再跟她說一個字，他舌頭直接割掉。

李映橋因為個子高，和同在國旗班的高典分到一桌，仍舊在最后一排。俞津楊則和同樣個子不高的鄭妙嘉坐到一桌，挪到第一排。梁梅似乎并不想把小畫城這幾個孩子正式混入集體中，連座位都是對對碰。鄭妙嘉是和李映橋截然相反的性子，她說話總是輕聲細(xì)氣的，有時候俞津楊都聽不清她說什么，要特別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她說話。

“橋橋晚上要去闖瘋子港，你知道嗎？”鄭妙嘉捂著嘴同他說。

瘋子港是小畫城最深處一條街，幽暗、僻靜。青石板的路縫里滲著河腥氣，陰冷潮濕的青苔爬滿墻根，整條街從路口泛著一股令活人顫栗的鬼氣森森。瘋子港在小畫城大人們嘴里的作用，就是掛在嘴邊的一句威嚇——“再不好好睡覺讓瘋子港的瘋子把你抓走關(guān)起來！”

“她要干什么？”俞津楊問。

“前兩天，瘋子港有個瘋子跑出來，在春珍奶奶那搶糖糕，奶奶都被推倒在地上，尾椎骨斷了，這幾天在醫(yī)院呢，都是李阿姨給奶奶送的飯。所以，橋橋打算晚上去要錢。”鄭妙嘉滿臉佩服地說，“她可真是我們小畫城的保護(hù)神。”

“先說好哦，你別看我長得這么高，我是個小朋友哦！在畫城小學(xué)上四年級！我有學(xué)生證的！你要是敢攻擊我，我媽媽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也不管有沒有用，李映橋?qū)χ帐幨幍南镒哟蠛鸬溃肮÷犚姏]有！”

巷子闃寂無聲，落針可聞。

“說！你聽見了！”她又吼哈一聲，也不知道在嚇唬誰，正當(dāng)她一回頭，看見那個討人嫌的前同桌手里正提著兩袋垃圾，往這邊的垃圾桶走。

小畫城那時還沒有垃圾分類，所有人的垃圾都往瘋子港這邊的垃圾站丟，爛菜葉子、生銹電池、鼻涕紙巾全混做堆，任由其腐爛發(fā)臭，蒼蠅不小心嗅到都要兩腳發(fā)軟，所以這邊也很少有人過來，除了每天定時丟垃圾的人。

李映橋這會子看見俞津楊，那宛如剛立過來準(zhǔn)備倒計時的沙漏，她也來不及撥回去了。為了不能在昔日小弟面前丟了這個臉，她沖著俞津楊冷哼一聲，然后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瘋子港。

兩秒后。

“啊——啊——！”

一聲尖叫劃破整個小畫城寂靜的長空，緊跟著巷子里接二連三地傳來此起彼伏的狗叫聲。

“汪汪汪汪汪！”

然后俞津楊看見坦克同志又以火箭的速度“嗖”一聲從巷子里飛奔而出，他那是第一次見識到坦克在絕境中爆發(fā)出來的速度，狗完全攆不上她。

嘴里卻大喊著——

“俞喵喵！！救命啊！！”

她最最最最最怕狗了！

第一次要債失敗，李映橋當(dāng)然沒有氣餒，第二次她全副武裝，帶上各種手套護(hù)膝還有她媽騎電瓶車用的頭盔，以及誘餌——俞喵喵。

“你先進(jìn)去，我緊隨其后。”李映橋大義凜然地說。

“憑什么我先進(jìn)。”俞津楊把手抄進(jìn)褲兜里，表示她不進(jìn)，他也不進(jìn)。

“緊隨其后聽不懂嗎？你進(jìn)去我馬上就跟進(jìn)來。”

俞津楊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李映橋，我好心好意陪你來，你拿我當(dāng)肉墊是吧？”

李映橋咦了聲，也不知道從哪兒學(xué)來的腔調(diào)：“怎么這樣講，怪傷人心的。”

俞津楊剛要說話，李映橋也不裝了，冷颼颼來一句：“你到底進(jìn)不進(jìn)？吃硬不吃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