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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音剛落，慕容襄立刻開口呵斥道：“晏兒！三思是你的上官，你直呼其名目無尊長！自己回房去給我好好反??！”

卻是汪縝打斷道：“大人，既然慕容協(xié)查想聽，那便叫她一起聽。”

汪縝抬起眼，直視慕容晏道：“慕容晏，你問我良心可安？那我倒要問問，你良心可安？！短短一月，你斗倒了秦、梁兩家，把長公主的人送上了太傅的位置，你趾高氣揚地走進大理寺，成了大雍史書秉筆的第一女官，你可曾想過，如今在旁人眼中，寺卿大人已成了公主擁躉而我大理寺，是公主黨的肱骨！你同陳元說，你有直秉長公主的權(quán)力，昨天是什么日子？昨天是長公主舉辦雅集的日子，是長公主為陛下親政選后的日子！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這種事，你不悄悄按下卻還要大張旗鼓地查，還要上秉長公主，你可知此事一旦傳開旁人會怎么說？你難道想讓我大理寺成為陛下不能親政、成為大雍朝局動蕩的禍首嗎！如今八條人命叫你憐惜，若朝局動蕩，未來還有八十條、八百條、八千條、八萬條人命，到時你可憐惜得過來？！”

慕容晏過去偷偷在謝昭昭面前叫汪縝“苦瓜臉”，是因為他常皺著眉頭，眉心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川字，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但此刻，他卻好似換了個人，把一切深埋于心的苦與怨都一股腦地發(fā)泄了出來。

“——夠了！”慕容襄低喝道。

他看了眼因汪縝的一席話而茫然無措的慕容晏，而后將目光落在因激動而身體抖動不止的汪縝身上?！叭迹憧蛇€記得，自己身居何職？”

汪縝一震，回過神來：“我……”

慕容襄繼續(xù)道：“三思，你我同朝為官，同在大理寺已有近十年。你可還記得，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汪縝垂下頭，顫聲道：“下官……”

慕容襄肅聲道：“國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權(quán)。法為第一。法令行則國治，法令弛則國亂。汪三思，身為大理寺少卿，維護法度本該是你的職責(zé)?！?

汪縝像是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羞愧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慕容襄長嘆一聲，閉上了眼：“今夜踏出這道房門，我便當剛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只當今日，你心血來潮，來我府上拜訪。樂和盛失火一案，我交由慕容晏去查，你可有異議？”

汪縝搖了搖頭：“下官不敢。”

慕容襄招來管家，囑咐他務(wù)必將丟了魂似的汪縝送回到府上。

待到汪縝離開了好一會兒，慕容晏才澀聲開口道：“爹……我……做錯了嗎？”

慕容襄看著女兒，好半晌才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她的腦袋。

“晏兒，對錯與否，爹無法回答你，旁人也無法回答你，你既已走上這條路，從今往后，心中當自有一桿秤?！?

“好了，”慕容襄拍了拍女兒的后背，“明日點過卯后，我叫人隨你一道去樂安坊查探?！?

“天色晚了，從明天開始可就是真正的協(xié)查了，早些去休息吧?！?

第25章 縱火滅門案（3）李宅

慕容晏從樂和盛廢墟后院的水井旁拾起一塊布料。

布料只有巴掌大小，四周焦黑，只有中間一點銅板大小的地方能勉強看出本來的樣貌。這是一塊藏青色的布，織線細密，布料細滑。慕容晏將布片對著陽光仔細看，見那藏青色的邊緣好似繡著暗紋。

“協(xié)查大人——”陳元遠遠站在幾步之外一塊未被黑灰熏染的空地上，拖著嗓門問道，“您盯著這布片瞧了半天了，不知這布片可有哪里疏漏了呢？”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

今日一早，慕容襄散朝后回到大理寺，便叫來陳元和王添同她重查此案。

她自是不滿。王添倒還好說，可是陳元其人，是斷然不會和她好好一道重查的。她正欲請慕容襄換旁人來，誰知慕容襄頭也不抬，一句“近日各州府卷宗入庫，旁人抽不出空閑，他二人已接手此案，熟知內(nèi)情”，便堵住了她的嘴。

汪縝今日告了病假，陳元不知昨夜情狀，果然一見到她便忍不住陰陽怪氣：“哎呀，到底是協(xié)查大人呢，一句話便叫咱們昨日一天的功夫白費?！?

“叫你重來，當然是因為你有疏漏?！蹦饺蓐滩涣羟槊娴睦涞?，“仵作那邊也在重新驗看尸首，你若是不愿同我一道，去陪他們也行?！?

陳元扯扯嘴角，訕笑道：“大人這是說的什么話，咱們做公差的，是替陛下和長公主做事，當要認真仔細，我何時說不想與大人一道了？”提起陛下和長公主，陳元很是謙恭地朝著皇城的方向抱拳拱了拱手，言畢還扯住了王添的衣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天地良心，王兄，你可要給我作證。”

王添冷不防被拽進了這場爭執(zhí)中，一時沒有開口。

只是沒想到陳元見他不吭聲，倒是把矛頭沖他來了。陳元松開他的袖子，哀聲嘆氣道：“沒看出來啊王兄，竟是還有這般野心?？上Я?，咱們協(xié)查大人有太后賜婚，又有陛下和長公主做靠山，眼里應(yīng)是看不進咱們這等小人物的，王兄若想攀高枝，還是另投門庭來得更快些?！?

慕容晏見他這副做派，頓時像吞了蒼蠅一般惡心。她冷笑一聲，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陳司直，既然沒有不愿，那就趕緊走吧。”

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個插曲，惡心過便過了，沒想到陳元那一口氣能憋到現(xiàn)在。

“布片當然沒有疏漏。”慕容晏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將那布片包起塞進袖子中，“不過是好奇，這布片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罷了?！?

“哈？”陳元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協(xié)查大人不會是在和我們兄弟說笑吧？這可是布莊，哪里出現(xiàn)布片都不稀奇。大人要是覺得這片布料不夠你看的，那前頭的店鋪和旁邊的染坊里還有一大堆呢，只不過都燒成灰了，還得大人自行分辨才是。”

慕容晏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轉(zhuǎn)身跨過地上殘骸，往一墻之隔的染坊去了。

樂安坊在京中的地位不上不下，坊中住的大多是世居或家中有些根基的百姓，多商人商戶，坊間多鋪面。

樂和盛前店后居，是兩間鋪子打通而成。

三十余年前，李繼夫婦帶著父母搬來此處，賃下一間鋪子，前頭賣布，后頭織染并全家人居住，開了李氏布莊。彼時京中各色成衣鋪子和布莊多如牛毛，李氏布莊花樣不出挑，不過勝在價格便宜，布料品質(zhì)和花樣子雖比不得貴人們愛去的大布莊，但對百姓們來說已算得上結(jié)實耐用，故而生意不好不壞，也能勉強支應(yīng)。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李氏布莊開起來的第三年。

那一年李繼的夫人張氏剛剛生下長子李千，一家人其樂融融，李繼的遠房表妹忽然自越州來投奔，說是家中受災(zāi)沒了活路，只剩她一人。多一個人多張嘴，張氏本不愿同意，但這位遠方表妹繡的一手好花樣，甚至能繡出些京中少見的樣式。于是，表妹留了下來，李氏布莊也從此改換面貌，生意越做越大。

李氏布莊開起來的第五個年頭，李繼不僅將自家賃的鋪子買了下來，還連帶著將旁邊的一并盤下，前頭門臉兩間并做一間，將李氏布莊改名為樂和盛布莊。

而后頭的院子則仍分做兩院，只是開了一道月亮門用以連通，原先那一院仍是一家人居住的地方，而旁邊的那一院則做了染坊和織布坊。

慕容晏從那道月亮門邁進染坊，頓時就感覺到有嗆人的煙氣鋪面而來。樂和盛的火雖已滅了有一日，但因是命案現(xiàn)場，又有京兆府捕快日夜值守防止有人擅闖，一直無人收整，內(nèi)里情狀慘不忍睹。

原本因掛在高處晾曬的布料早已化成黑灰，燒得發(fā)黑的晾曬木架黑黢黢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一眼望去，叫人不免聯(lián)想到志異話本中的精怪幽魂。

慕容晏環(huán)視了一圈，仔細看了看那木架子，而后把目光落在那木架子下拍拍擺放、已經(jīng)燒黑的染缸中，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王司直。”她喊道。

王添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聽見她叫喊，便上前去訥訥應(yīng)聲：“協(xié)查大人有何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