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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晏一點頭:“多謝三哥,我不耽誤你和楊叔用晚膳了。”
楊三點點頭,垂著腦袋逃也似的快步走開了。
慕容晏見他離開,臉色不由一沉。
她的猜測恐怕要成真了。
她見過人燒死的人是何樣貌。前些年城中一家酒樓走水,燒死了賬房和兩個伙計,她也是跟著看過的。
燒死之人呈蜷縮狀,眼睛緊閉有褶,口鼻中有燒燙傷和黑灰。
那一案是大廚作案,酒樓包吃住,賬房和伙計都是住在酒樓后間的院子里,和灶房離得不遠。那大廚好賭,家底輸個精光仍不知收斂,偷拿酒樓銀錢被賬房發(fā)現(xiàn),賬房勒索,說要告發(fā)大廚,大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著自己對灶房熟悉,布置一番,叫火燭在夜間無人時燒到了賬房和伙計居住的通鋪。
今日叫她掀開草席的那具焦尸,雖也是蜷縮,然而卻是反蜷著,極不自然,很像是受了某種酷刑;眼睛和嘴巴都大張著,口中雖有燒燙傷,卻無黑灰。很大可能,那人在火燃起來之前就已經(jīng)死了。
況且,楊三生性木訥寡言,不善說謊。她問他是否是燒死,他只敢垂著腦袋含混應聲,她又問是否是意外,他不正面回答,只說楊丙說是意外。
但她想不明白。
楊丙在大理寺多年,聽慕容襄說,在他進入大理寺前,楊丙就已經(jīng)跟著父親在大理寺當仵作了,是大理寺中的老人,雖是賤役,但不少人都會給他面子,喊他一聲“丙哥”,后來年歲見長,“丙哥”就喊成了“楊叔”。楊丙個性雖有些古怪,但最多不過算是個倔老頭,有些怪毛病,可總的來說,算是個正直的人。
可這個正直的人,如今卻打算撒一個惡劣的謊,隱瞞一樁案件的真相。
過去她只需跟在父親身后,專心查案,便有夸獎和贊譽落在她的頭上,而今她半只腳踏入官場,卻驟然發(fā)現(xiàn)過去熟悉的東西好似都變換了模樣,開始叫她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到身后來了人。車夫提著盞小燈站在背后喊她“小姐”,她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天已全黑了。
“小姐,老爺已在車上等你一炷香了。”
“啊。”慕容晏應道,“爹今日怎么想起了等我?”
大小姐和老爺夫人鬧脾氣的事闔府上下都一清二楚,那車夫一聽,忙幫起了腔:“老爺心疼小姐,咱們當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呢。”
慕容晏抿了下唇。昨日鹿山雅集散場后她就沒氣了,只是想到自己分明已不是小兒,卻還同父母使了這么久性子,有些拉不下臉。她本想自然而然地、若無其事地同爹娘和好,因而早上還同往常一樣陪謝昭昭用了早食,話了兩句家常。如今忽然被家丁提起這茬,叫她有些抹不開面子。
她徑自出了大理寺,一上車就見慕容襄端坐正中。慕容晏又抿了抿唇,然后清了下嗓子,訕訕道:“爹。”
“嗯。”慕容襄點頭應聲,頓了下又問,“怎么耽擱了這么久?”
慕容晏猶豫了片刻,問道:“爹,你知道今日樂安坊起的那場火嗎?”
“聽說了。是樂和盛布莊的事吧,一家八口都遭了災。”慕容襄恍然道,“你剛才就是因為這樁案子耽誤了功夫?你這孩子,掉案件堆里去了。”
慕容晏觀察了下慕容襄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才又問:“那這一案,如今可有什么進展?”
“這案子本該是京兆府查。”說著慕容襄瞥了慕容晏一眼。秦垣愷等人一案原委雖未公開,但朝廷里的老人精都看得出,慕容襄官復原職而曲非之還在牢里壓著,顯然是出了事。再一聯(lián)想這案子之前被長公主交給慕容晏查,便推得出曲非之蹲大獄、京兆府成了空架子這事同她脫不開干系。
慕容晏同自家老爹說話從不打機鋒,直接道:“但現(xiàn)在這案子就在大理寺手里。”
“你這丫頭。”后半句“你這樣子叫我怎么放心”到底還是沒說出來。慕容襄長出一口氣,正色道:“案卷在三思手里,若有了結(jié)果,會叫你知道的。”
父女倆一道回了家,在門口下車時叫管家欣慰不已,急匆匆地遣人去告訴了謝昭昭,而后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用了晚飯,好似先前根本沒有鬧過別扭。
只是飯還未用完,管家忽然來報,說汪縝到訪。
這實在是個稀客,連慕容襄都面露驚奇。汪縝獨自鰥居,平時也甚少和同僚們交誼,慕容晏偶爾聽人私下里談?wù)撈鹚颊f汪大人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沒想到苦行僧竟也會一朝開竅,到上官的家中拜訪。
慕容襄叫管家將人帶去會客室,但是管家卻湊上前去,在慕容襄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慕容襄聽完點頭道:“難怪。那就把他領(lǐng)去書房吧。”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慕容晏忽然就生出了一種直覺。
汪縝是為了那起布莊失火案來的。
她不顧形象地飛速扒完碗中的飯,草草抹了下嘴就要跟上,但被謝昭昭喊住了。謝昭昭奇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汪大人,還給人起了個‘苦瓜臉’的綽號,今天這是怎么了?”
慕容晏匆忙擺擺手:“是大理寺的公事,一會兒我再說給娘聽。”而后一溜煙跑了出去,沒叫任何人跟著。
她從小出入慕容襄書房毫無避忌,慕容襄也不拘她,府上人早已習慣,無人會攔,便叫她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書房外,果然聽到汪縝在說那起布莊失火案。
慕容晏蹲在慕容襄書桌旁的窗沿下聽壁角,汪縝的聲音清晰傳來:“……陳元和王添在樂安坊查了一整天,樂和盛失火確實是意外,那布莊老板李繼一家人著實運氣不好,天降災禍。”
而后便聽到有翻閱紙張的聲音,應是她爹在看什么東西。不一會兒,就聽她爹說:“查明了便好。這日子特殊,我還真怕查出什么事來。老楊和楊三今日受累,你且叫人送些補品賞銀去,還有那李家人……雖都是在睡夢中,但活活燒死難免凄慘,又是滿門,須得尋人來好生超度,而后再行下葬。”
聽到這里,慕容晏干脆起身直闖了書房,在汪縝震驚又不認同的目光中拿過放在桌上的驗尸格目,一一看去。
李繼一家八口,除李繼外,還有他的一妻一妾,兩個兒子,長子的夫人和他們的一兒一女。樂和盛布莊被發(fā)現(xiàn)失了火約是在子時一刻過,驗尸格目上寫著,這八人——六名成人和兩個幼童,皆是在睡夢中喪生火海。
她又拿過現(xiàn)場復原圖,只見上面畫著,大理寺斂尸時,找到李繼同妾室在一間房中,夫人在一間房中,李繼長子和夫人同他們的兒女在一間房中,李繼的次子在一間房中,所有人都是燒死在床上的。
慕容晏將那一摞八人、由楊丙楊三簽過字、汪縝核驗簽字的驗尸格目拍在書桌上。
“汪縝,你明知我見過那尸體。其中至少有一人,在火燒起來之前就已經(jīng)死了!”
汪縝擰著眉頭,語氣冷淡地說道:“布莊中多染料,一燃起來便引出毒邪之氣,便是今日清晨大理寺去查驗時,推門而入都能感到那毒邪尚未散完。李繼已經(jīng)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身子骨漸弱,他夫人亦是年老體衰,常在樂安坊的懷世堂抓藥,樂和盛的街坊鄰居都有聽聞,李繼有將布莊交予兒子打理的想法。他們這般歲數(shù),在睡夢中被毒邪之氣侵染,不等火燒身便已經(jīng)亡故,實在是常事。大理寺案牘庫中也多有記載,不少因失火而亡命的人早在火燒身之前就因毒邪入體而斷了氣,如此也算是上天仁慈,不叫他們活活受苦。”
慕容晏聞言冷笑一聲:“既如此,下官有一問,還請少卿大人給下官解惑。” 她的目光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汪縝,“若這一家人全是在睡夢中被燒死,為何我見到的那具焦尸,眼睛是睜著的?”
氣氛一時凝滯。
安靜了片刻,慕容襄開口道:“三思,這是怎么回事?”
汪縝動了動嘴,到底沒有出聲。半晌,他拱手深深地朝慕容襄行了個大禮:“寺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汪縝——!”慕容晏怒道,“一家八口遭人暗害慘死,八條人命你卻粉飾太平,你良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