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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又過了一日,皇城司仍然沒有動靜,慕容晏坐在書桌前,手中提著筆,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心不靜時便喜歡寫字,看著墨汁流暢地從一筆一劃變成一個完整的字,再從一個又一個字變成一篇文章,就如同將一個又一個謎題解開再串聯起來還原出完整樣貌一般讓她暢快。
只是現在,便是寫字也叫她靜不下來。
慕容晏在腦中細細推敲。
她不覺得沈琚是會輕易反悔的人,一連兩日沒有絲毫動靜,或許有別的緣由。
要么是長公主知曉了前因后果攔了沈琚,要么是那挖到的殘肢與殘尸匹配不上。
但無論是哪一種,對于她來說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前者,她自是不可能和長公主作對,只能壓下心思,盼望皇城司早日破案,她的父親說不定也能早點回來,但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那便說明亂墳崗中埋了不止一具被大卸八塊的尸體,而京城的某個角落,興許還藏著一具畫了鬼畫符的殘尸。
想到這里,慕容晏的心“砰砰”地快跳了起來。
若真是后者,若真是后者,只怕是京中現下,正藏著一個窮兇極惡的歹徒。
這一下便叫她掉了筆。
筆尖吸滿了墨汁,落在紙上留下一大塊污跡不說,那墨汁還甩出幾滴,落在了她的衣襟和下巴上。
這么一遭,她也顧不上被自己的念頭驚嚇了。
這張紙算是廢了,慕容晏將那被毀了的紙張團成團,又拿出手帕,一邊用帕子擦衣襟,一邊喊人進來幫她收拾。
她低著頭,余光瞥到一件穿著綠色衣服的侍女進門,趕忙說道:“醒春,快幫我擦擦臉上。”
“姑娘別急。”那聲音溫溫柔柔的,慕容晏這才發現自己喊錯了人。
她有四個貼身伺候的侍女,都與她從小一起長大。醒春和驚夏年紀小些,性子也跳脫,飲秋最是聰明,喜歡聽她講案子,有時候還一道分析案情,懷冬則是四人中最年長的那個,也最溫柔細心。
慕容晏家中只她一個獨女,但她一直將懷冬當做姐姐。往日里醒春愛穿綠的,懷冬穩重些,喜歡深一些的顏色,她便以為進來的是醒春。
懷冬拿著帕子在慕容晏臉上輕輕擦拭,一邊擦一邊說:“姑娘心中裝著事呢,竟是連字也下寫不下去了。”
慕容晏“嗯”了一聲:“皇城司一直沒有回應,我實在難以安心。”
“姑娘還是這樣喜歡查案。”懷冬替她擦干凈了臉,收起帕子,嘆了口氣,“可惜姑娘不是男兒,否則定能同老爺一樣,在大理寺闖出一番名堂來。”
慕容晏卻笑了笑:“話可不能這么說,你家姑娘我,也算是在大理寺闖出名堂的。”
雖然是男扮女裝,又跟在父親身后假作遠房侄兒,但也算是有些名聲。
懷冬見慕容晏笑了,便也笑著接話道:“是是是,我們姑娘,最是厲害,那些個男子,可比不過。”
這樣打了一番岔,倒讓慕容晏的心里沒有那么慌了。
她又叫懷冬替她鋪好一張紙,隨意撿起一本擺在桌邊的詩集抄了起來。待到抄完一張,懷冬替她將紙張鋪在一旁,忽然“咦”了一聲。慕容晏向她看去,只見她的目光正落在她剛剛抄寫的最后一首詩上。
“怎么了?”慕容晏也看向那首詩。
懷冬搖了搖頭:“沒什么,只是覺得這位謝公子……好生狂放。”
慕容晏抄寫時只專心于寫好每一個字,至于抄寫的內容則不太往心中去,聽懷冬這樣說了,她也才仔細一讀,只見上面寫著:
我輩今日登高遠,仰天舉杯邀仙醉。
劈云裂風翻浪蕊,枕岳棲澤遨山翠。
長河盡處天如墜,漫卷黃沙金玉碎。
睡復醒來醒復睡,點轉星河長靈暉。
落款是謝必。
慕容晏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她伸手拿過那本詩集,回看封面,確信上面寫著的是鳳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鳳梧六公子都是江南人士,雖然遠在江南,但在京中很有名氣,無論詩詞歌賦還是書畫墨寶都很受追捧。
這位謝必卻并不是六人中的任何一個。
鳳梧六公子一向自視甚高,不屑與尋常書生為伍,看旁人不是只會讀死書的酸腐儒生,就是一心求功名的功利之人,尋常人能與他們同飲同游已是罕聞,更別提在他們的詩集里收錄一首詩。
慕容晏覺得稀奇,又翻到那首詩,只見那首詩前寫著一道序,是鳳梧六公子中的江從鳶所作。江從鳶寫,這首詩是他偶然在家中的屏風上看到的,本以為是家中哪位兄弟化名作下,可問過一圈卻無人知曉謝必這個名字,于是記錄在戊巳春日集中,若有朝一日謝必謝公子看見了,能告知他所在,他好前去拜訪。而且江從鳶還特別說明,為了防止有人冒名,他改了詩中的一個字,若有人以謝必之名拜訪,得先告訴說出他換了哪一句的哪一字。
慕容晏合上詩集,沖懷冬說:“把這首詩燒了吧。”
懷冬驚訝道:“姑娘這是怎么了,這好好的,怎么就要燒了。”
慕容晏搖了搖頭:“我今日的心境,不該抄這首詩,不妥當。”說完放下了筆,將詩集野放回了書堆里,“是我自己鉆了牛角尖,能做的既然都已經做了,人事已盡,便等天命好了。”
只是慕容晏沒想到,她等的天命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來了。
那天夜里,她剛剛梳洗完畢,正要躺下,管家卻急匆匆地來敲門,說宮里來了人,急召她進宮。
慕容晏忙叫懷冬給她更衣,特地囑咐懷冬給她拿深色的騎裝,頭發也扎成了高高的一道馬尾。
等她收整完畢匆匆趕到府門口時,才知道來的不是隨便什么宮里的人,而是長公主身邊的近侍,薛鸞。
她娘親謝昭昭也給驚動了,先她一步趕到了府門口,慕容晏到的時候,薛鸞正在同她娘親說話,一看見她臉上露出一道意味深長的表情:“素問慕容大人的女兒聰慧非常,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