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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琚道:“你還未說,到底要去哪里找余下的尸骸?!?
出京城往東北方向二十里地,有一片山頭,是整個京畿所轄之處唯一荒無人煙的地界。
百年前世道混亂戰爭不斷,為了躲避徭役,許多人落草為寇,那片山頭在曾是一個匪寨。惡匪燒殺劫擄無惡不作,過往百姓苦不堪言。
五十年前,新朝經過多年休養生息終于緩過勁來,下大力剿了匪,那地方便成了一片荒無人煙的空寨子。
興許是因為殺戮過多、血腥氣過重,那山里總能傳出奇異的聲響,尤其刮風時,陰風陣陣,嘶嚎嗚咽,有如萬鬼同哭,人們都說那些惡匪化成了厲鬼,那里便再也沒什么人敢去。后來有些膽子大的,家中死了人沒錢下葬,便裹著草席埋去那處,時間一久,那地方到成了有名的亂墳崗。
沈琚帶領皇城司一眾疾馳在出城的官道上,目的地便是那亂墳崗。
慕容晏與他同騎。她本想自己一騎,但沈琚看了眼她的掌心,便直言她的騎術跟不上皇城司的速度。這話雖不好聽,慕容晏心中也知曉是事實,便只好作罷,與沈琚同騎也不扭捏,只是在心底暗想,待到此案審結,她定要讓娘親替她尋個好些的馬術師父來。
一連疾行了兩刻鐘,慕容晏覺得自己顛得三魂七魄都要升天時,沈琚一拉韁繩,停了馬。
慕容晏抬眼望去,只見眼前一片蕭索景象,山頭上大大小小的墳包接連成片,白紙白幡落了一地。
空氣中彌漫著陣陣難聞的異味,慕容晏知道,那是尸體腐爛化出的尸氣。
沈琚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該如何找?”
慕容晏答道:“要新起的墳,土被翻過,沒長雜草或是只長了一兩顆,也無人祭拜。”
這實在是一件苦差事。
在這亂墳崗里,最不缺的就是無人祭拜的孤墳,便是要找新起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皇城司校尉們一連挖了八座都不對,那些土坑里的死者都是全尸。
今日的雪不比前三日,只剩零星飄落的雪花,只是雪雖漸停,天氣卻越發冷峻。
然而慕容晏的掌心卻沁出了汗。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看著就要到了昨日今時,沈琚忽然開口問道:“你為何一定要插手此案?”
慕容晏搖了搖頭:“原因嘛……若是民女能替大人結了這樁案件,民女自會說給大人聽?!?
她不想回答,沈琚便換了個問題:“你又緣何篤定能在這里找到余下尸???”
慕容晏不答,反問道:“大人可曾看過那殘骸的驗尸格目?”
沈琚略一點頭:“看過,京兆府覺得那尸骸只有半具,沒什么可驗的,只做了些簡單的記錄,所以皇城司接手后又找仵作驗過一遍,那人應當死了有些時日,身上無傷,所以興許是割喉斬首或者氣閉吊亡溺斃,也有可能是傷了頭或砍了腿。”
慕容晏側頭問道:“大人沒有提起中毒,可是仵作剖驗了尸體?”
沈琚一時沒有回話。
本朝律令,未經苦主同意,仵作不可剖尸。但皇城司一切以天子和長公主的命令為重,什么律令都可以讓道,否則他們現在也不能在這里挖墳,何況這尸體本就是殘軀,剖與不剖也無甚大的區別了。
只是大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直說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晏看回了正在辛苦挖第九座墳的皇城司校尉們,輕聲道:“是否在此民女并不篤定,只是上巳那日見過那半身殘骸,粗略看了幾眼,那尸骸皮膚粗糙,身上有曬痕,想來是務農或做力夫的活計,尸骸不像新死,少說死了也有半月,可上面畫著的鬼畫符卻是新的?!?
“新的?”沈琚眼神一凝,“我問過仵作尸骸有何不同尋常之處,他不曾提起?!?
慕容晏點了下頭:“仵作之人善驗尸之道,卻未必善分析,他應是驗過這顏料,只是死者非中毒而死,便忽略了。”
沈琚接著問:“那么,這顏料又與這亂墳崗有何關系?”
慕容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說:“若以人來喻事,一件案子的真相是骨架,與案子有關的前情、實證、其他的旁枝末節便是血肉,皇城司替天家做事,行事前多已有推斷,骨架已在,要做的無非據此推斷查實分明,填補血肉,好比穿九連環,連環都在手中,只需找出環環相連的結扣按序排好,而且,對于皇城司來說,死者是誰并不那么重要,首要考慮的是兇手是誰,他是如何做到的,他這么做有何目的,還會不會再有第二起事件發生,左右是更站在拋尸之人的位置看待此事。我猜,大人先前找尋于下殘尸時,可否是按照‘若我是拋尸之人,該將余下尸塊拋于何處’的思路找尋?”
她看向沈琚,沈琚沒有答她,但不答就是答案,他未曾否認,已然說明她猜對了。
慕容晏心下底氣更足:“可斷案則相反,發現案情時,刑獄官們并不知曉前情,只見血肉而不知骨在何處,所以得靠著這些血肉的樣子去尋骨架,用已知的倒著往回去猜未知的,但無非是,先斷個的思路,再順著往前查證,若查到的東西能與此前的推斷互相印證,便能找出真相,可若是思路錯了,便如用女子的血肉填了男子的骨骼,那便會配不上,便是錯的,要重頭再來?!?
沈琚頷首:“以人之骨骼血肉作比,這說法倒是有趣?!?
慕容晏繼續道:“所以民女推斷時,不是按照兇手會如何拋,而是想尸首從何而來。京兆府的曲大人為了公主舉辦雅集一事早就將鹿山官道上下打點過,若那殘尸早在那處,曲大人必然不會留著驚擾貴人。所以是有人特意在上巳那日一早將殘尸放在那條路上的,而且還特意畫了咒文,就是為了等人發現。死者不是新死,咒文卻是新畫,那這人又是如何找來的這半具殘骸,總不能是將死者在家中藏了大半月吧?要是當真藏了半月還沒被發現的話,要么是家中荒僻,周圍沒有人煙,可京中乃至京郊都鮮有這樣的居所,要么是家中極大,許是還有冰窖,能免得尸骸散發出異味,可這樣的話也未免太過顯眼了,便是一日兩日找不到,一月兩月也找到了,這京中總不會真有如此蠢笨的大人吧?就算真的有——”
慕容晏頓了一下:“民女還是覺得沒有,這大人們的府邸也沒有哪家當真是鐵桶一塊,密不透風的,往日里誰家發賣或打殺了仆人都要被言官參一本,藏個尸體免不得走漏風聲,不可能藏了一月都不叫旁人知道?!?
沈琚點點頭:“若真有朝中之人在家中藏尸,皇城司也會知道?!?
慕容晏見沈琚認同,心底一松,繼續說:“何況死者被發現時已死了半月有余,算到今日,有近一月。近一個月的功夫,在這京城附近卻未有任何人報呈官府說是發現過殘肢,而整個京郊只有此處與鹿山附近少人煙,鹿山是因為有皇家行宮,這里則因為是亂葬崗。大人們前后花了八日時間仔細搜過鹿山官道附近卻全無收獲,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此處了。”
說完,慕容晏抬起抬眼對上沈琚的眼眸,眼中眸光晶亮:“不過民女確有一絲作賭的想法。民女想,提起拋尸藏尸,首先想到的便是這亂墳崗,或許那動手的人也同民女一樣,也會想到這亂墳崗。只是不知這一回民女賭運如何了?!?
只聽她話音剛落,便聽見周旸高聲喊道:“找見了!一具殘尸,缺了身子!”
沈琚看著慕容晏,一直繃著的表情也放松了些:“看來,你的賭運不錯?!?
說著便要向前走,卻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過頭,解下自己的腰牌,遞給慕容晏:“若是確定了這是那具殘骸余下的部分,此案便由你主查,皇城司一應聽你差遣,此乃信物?!?
慕容晏不接,而是沖沈琚揖了一禮。
“多謝大人。大人信任我,我亦信任大人。我會在府中等候,等大人驗明尸身,再將此物交托于我。”
第4章 無頭尸案(4)差錯
慕容晏在家中等了足足兩日。
她此前差點命喪馬蹄,在雪地里滾著躲過一劫,后又徹夜未眠,第二日在馬背上好一陣顛簸,回到家中沐浴時才發覺自己渾身青紫。此前她投入尋尸時未有覺察,可是一回到家中松懈下來,便覺得自己渾身哪哪都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那日她酉時過了才進家門,只囫圇吃了一碗熱粥便去沐浴,若不是醒春和驚夏一邊服侍她洗完澡,又將她撈出來帶回床上,她八成能在浴桶里睡到天亮。
隔天她醒來已過了午時,又渾身酸痛,便未曾多想,只當是皇城司還未驗完尸骸,畢竟尸骸殘缺,驗起來不易,驗得慢些倒也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