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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不以為意:“隨你。”
他說罷繼續走,蘊薇緊隨其后。
經過一夜浩劫,整個閘北已然面目全非,路面四分五裂,滿目瘡痍。兩側房屋建筑尋不到一處完整。他們一路走,一路避開滿地的碎石瓦礫,仿佛身在亂石荒叢。
碰到無數劫后余生的逃難人,拖家帶口的,孑然獨行的,無不緊繃著面孔,一邊咒罵著日本人,一邊緊趕慢趕地走。
沒有人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戰爭究竟由何而起,那轟炸機幾時又會卷土重來,都只知道作惡的是那天殺的日本人,而租界應是安全的,因而都想去那里避風頭。
然而談何容易,走到這里,繞到那里,終于發現所有的主干道路都已被封鎖了起來,每一處道口都立著穿制服執槍的士兵,整個城市仿佛被割裂成了若干個孤島。
有人哭,有人呼喊,有人下跪,甚至還有人試圖強硬通過封鎖。
只聽“砰”的一聲槍響,騷亂的人群立時清靜。
這時候,豆大的雨點劈劈啪啪砸下來。
他們尋了一處被流彈炸得只剩半個門頭的商鋪暫避。眼看著天色又快要暗下來。阿寶忽道:“大小姐,這還有你回家的路嗎?”蘊薇聽出他話音里的譏嘲,卻只默然地靠著墻,看著綿延不斷的雨絲打在焦黑的地上,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來:今天是1932年1月28日,是她逃出家門的第三天。
第3章
雨下得小了些,阿寶先步出去。蘊薇叫住他:“你預備去哪里?”
阿寶頭也沒回:“回去睡覺。”
蘊薇跟上去扯住他:“看,那群人都在往寶興里跑。我們也跟過去看看!”
阿寶抬起眼睛——穿長衫的男人,抱嬰孩的旗袍婦人、甚至拄文明棍的老者,全在往炸塌的啟秀女中廢墟涌去。
她硬扯著他跟在人群后邊走。
前方的人群愈發密集,他們不得不放慢腳步。只見有人手里拿著饅頭,一臉滿足地從人群中擠出來。阿寶見狀,立刻加快了步伐,蘊薇忙也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擠到人群最前端,埋在瓦礫堆里的校牌上就只能看到“女中”二字。戴了“上海國際救濟會”臂章的青年踩在課桌壘起的高臺上守著一只大竹筐挨個分發饅頭,一邊大聲喊著:“每人限一只!”
“我們現在無處可去。”蘊薇猶豫一下,手伸進衣袋內襯,摸出學生證遞給青年。
三天前離家時,她想到有可能會派上用場,就把學生證帶在了身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用在這種時候。
青年瞥見證件上圣瑪利亞女中的燙金校徽,多抓了一個雜合面饅頭塞來:“女學生住二樓教室。”轉向阿寶時,卻道:“不好意思,因為物資緊張,我們當前只能優先對華人提供保護。希望你能理解。”
蘊薇知道上海灘上對于“羅宋癟三”素來是有偏見,雜種人更是遭人嫌鄙。如今危難之際,竟還固存著這種偏見,不禁皺眉,剛欲開口,阿寶卻忽然上前,自己伸手從那竹框里撈了兩只饅頭,不顧那發饅頭的青年斥責,扔下一句:“赤佬才當人。”就把饅頭咬在嘴里大搖大擺走了出去,他聽蘊薇在身后急急地喊他,知道她又跟了上來,也懶得理,沒走幾步就在一間被轟炸得只剩半爿的南貨鋪跟前停下,踢開門板,在滿地亂七八糟的碎片里搜尋了一圈,就找了塊空地坐下,背靠著墻壁,歪了頭,閉上眼睛打起瞌睡。
空氣里,豆豉的霉臭和尿騷味混作一團,蘊薇在離他三步開外的地方坐下來。這一日,從凌晨就開始奔波,兩條腿頭一次有機會放平,腦子還在高速運轉著,身體倒要比心先一步松懈下來,不自覺就闔了眼,也睡死了過去。
天蒙蒙亮,被一種鉆心的痛硬生生弄醒過來,好半天才意識到是胳膊,伸手一摸,被灼傷的那片區域濕漉漉的,膿血已浸透了布料,血肉模糊地粘在一起。她心里清楚這是傷口感染的跡象,然而現時現地,要尋消毒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手摸到墻角硝石碎屑,突然想起家里的老媽子曾經拿硝給受傷的狗止過血,也沒多想,咬牙抓了一把就按進傷口,刺痛立即激出滿額的冷汗,但至少膿血不再滲了。突然“嘭!”一聲,梁上灰泥撲簌簌落了一地,本就只剩半爿的破墻晃動起來,她本能地扶著墻想要站起來,卻又跌回到地上,探照燈青白的光透過磚縫射進來,她伏倒在地上,外頭裝甲車呼嘯著碾過去,倒像是碾在自己身上,人昏昏噩噩的,感覺到阿寶靠近過來,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低聲罵了句臟話,就拽起她的雙臂擱到了他肩膀上。
又是不見太陽的一天,地上結了一層霜,探照燈把彈格路上的每條罅隙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半拖半拽地扶著她走,每拔一步都帶出冰碴的脆響,她喉頭干得冒煙,高燒之中,意識也一點點地被剝離。她忽地停下,帶累阿寶也被拽倒在地。他的體力幾乎也已到了極限,又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破音,兩個人喘著氣望向天空,西南角的方向隱現出火光,濃煙滾滾,那個位置不是商務印書館就是東方圖書館。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喪氣,說了一聲,“阿寶,別管我了,分頭走吧。”便不省人事。
是被冰冷的雨夾雪硬澆醒過來的,蘊薇感覺被自己捆在一個硬東西上拖行,阿寶的呼吸聲就在頭頂上方。一股濃重的桐油味撲鼻而來,她吃力地扭頭,看清楚身下墊著的原是一塊不知道哪里搜尋來的破門板,就聽阿寶啞著嗓子不耐煩地道:“省點力氣。”
她不再動,眼睛盯著門板上裂開的漆紋,又一點點合上。顛簸中,意識時斷時續,面頰蹭著門板上的木刺,阿寶的喘息混著木板磨蹭地面刺耳的沙沙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迷迷糊糊,好像回到了四五歲,被放在家里木匠專門替她訂做的玩具小馬上,前后晃著,腳不著地,心里其實怕極了,又不敢哭,繼母就立在旁邊,只好閉著眼睛,兩只手緊緊地攀著馬耳朵。
門板停頓下來時,蘊薇勉強撐開眼皮。看到阿寶正用肩膀頂開一扇包鐵木門,門軸銹蝕的尖響刺得人牙酸,他拖著她進去,一股潮濕的霉味,伸手不見五指,阿寶半蹲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只能聽見兮兮索索的聲響。不多時,火鐮炸亮,他把簡易的油燈擱到木箱上,昏黃光線照亮了周邊水門汀上的煤渣碎屑。她看清楚地上墊著印有“永新紗
廠”字樣的帆布,廿幾只玻璃瓶整齊地碼在墻根,標簽印著俄文酒標。
阿寶拎起一瓶,蹲在地上撬瓶蓋。蘊薇想問這里是什么地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他先抬起了她那條受傷的胳膊,說了聲:“忍著。”就一把扯開膿血粘住的袖管,把瓶子里的液體澆了上去,濃烈的酒精味揮發開來。這一下,那條原本早已失去知覺的胳膊就像被扔進了火堆里,她一下子彈起來,他用膝蓋壓住她抽搐的小腿,又用那條扯下來的衣袖管草草地把那傷口包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阿寶脫力似的坐下來,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震動,煤灰從天花板的裂縫灑下來,他忽而笑起來:“聽見沒?大小姐。東洋赤佬的裝甲車正在我們頭頂換履帶。”
第4章
那聲音聽久了,她從驚惶轉成麻木,再漸漸地,倒從催命符轉成了催眠曲,她只覺得困,困極了,巴不得睡個三天三夜。
睡不多時,又被拍醒過來,嘴唇抵了個東西,一股冷冰冰的生鐵氣息,帶著泥沙腥咸味的溫水汩汩地灌進她的食道。
再醒過來,就看見阿寶背靠著煤渣堆坐在地上,手上拿了只馬口鐵罐頭,正在往嘴里倒著什么,見她醒轉了,就把那吃剩了一半的東西遞給了她。
那鐵皮罐頭的底部被火燎得黢黑,內里是一層的灰白色的湯水,她沒細看,學他的樣子也往嘴里倒,粗糲的顆粒刮過喉管,刀子似的,快見底時舌尖抵到稻殼,她才驚覺這灰漿似的湯水里竟摻著救命糧。
兩天粒米未進的腸胃瘋狂攫取著養分,反倒激得小腹陣陣抽痛。輕微的皺眉沒逃過阿寶的眼睛,他譏誚道:“洋學堂沒教過你怎么咽觀音土?”
蘊薇壓制住不適把空罐頭放回,看著他道:“洋學堂只教過,觀音土吃多了會漲死,但糧食能救命。我的燒已經退了,等等換我出去找糧。”
阿寶避開她的視線:“那就勞駕杜小姐回法租界弄些山珍海味回來續命了。”
長久沒聽她吭聲,他看過去,只見蘊薇望著水門汀上的煤屑出神,她低聲道:“不曉得現在是什么情形。”
阿寶嘴上說:“曉得又能怎么樣。”一面卻從衣兜里摸出幾張報紙殘頁甩給她,“引火剩下的。你愛看就看。”說罷,靠著煤渣堆打起盹來。
蘊薇拾起那幾張報紙,盯著那些鉛字,慢慢念起來:“日軍自1月28日挑起戰端后,持續向上海增兵。2月1日,日海軍陸戰隊500人攜帶機槍、山炮等裝備在虹口登陸……”
阿寶有些煩躁:“觸活人霉頭。”
蘊薇把報紙擱下,也不再看。
阿寶蜷在煤渣堆的陰影里,呼吸漸沉。她抱膝坐著,將睡過去時,俄語的黏稠音節鉆進耳朵,阿寶夢囈似的咕噥了一聲“mama”,她脊椎一僵,猛地坐直。幾乎是同時,阿寶也坐了起來。視線尚未來得及在黑暗中交匯,沉甸甸的腳步聲越迫越近,數道手電筒光束散射進來,墻面上投射出扭曲的人影,一隊廿來個士兵縱向涌入。
在這狹小空間里,根本無處可躲,兩個人背抵著堅硬的煤渣堆,活像被釘進了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