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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打頭的軍人身形高大,四十來歲年紀,提著手電筒走到近處,冷不丁照見一張異族面孔,不由一愣,“嘖。羅宋探子?”一開口,濃重的膠東口音里混著呼哧呼哧的痰響。
聽見是中國話,他們同時松了口氣,然而下一秒,阿寶就被槍托抵在了煤堆上,三個酒瓶哐哐啷啷掀落在地。
蘊薇縮在角落,看著那曾救過她命的液體從碎裂的瓶口滲出,淌了一地。
那軍人伸鼻子嗅了嗅,突然瞥見玻璃瓶身的俄文標簽,眼珠一轉,心里已了然,“羅宋燒酒?”他說著,拿槍托拍拍阿寶的面孔:“你個毛崽子私販假酒,地下通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莫非還跟日本人勾結?”
阿寶面頰被抵住,仍嘴硬:“陰溝洞里的老鼠總也要覓條生路。”
大約沒料想他一開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軍人倒是一愣。緊接著,阿寶頭上就重重挨了一槍托,一旁的少年兵滿臉稚嫩,身上穿的制服打著補丁,大得像麻袋,怎么看都比他們大不了多少,卻擰著眉頭,小孩裝大人樣似的用槍管頂住他太陽穴厲聲喝問:“老實點,快交代,你是怎么摸到這地方的?!”
阿寶被砸得冒金星,緩過片刻道:“涵洞塌了半年多,那幫娘舅一直不修,正好方便我藏貨。”
在中年軍人的示意下,少年兵一把扯開他衣襟搜身,阿寶索性攤開雙臂任人翻扯,摸到內襯硬物時,少年兵手指猛地縮回,遲疑著拿出來一個幾寸大的小金屬匣——是把舊口琴。
后頭又上來兩名士兵,阿寶一動不動,任憑他們拿麻繩繞了幾圈,反綁住自己的手腕,一面冷眼看著少年兵把那口琴上交給中年軍人。后者接過,只拿指節隨意叩了兩下琴身,便扔給了后方的軍需官。
中年軍人轉向蘊薇,她哆嗦著摸出自己的學生證遞了上去。
他接過,拇指摩挲著證件上的鋼印,“上月抓了三個用假學生證的探子,”又看向她,語氣里充滿狐疑:“圣瑪利亞的學生妹不讀書,躲地庫里和白俄崽子鬼混?”
蘊薇后頸的冷汗還沒干透,忽聽得隊列里傳來一聲:“我認得她。”
一名年輕女兵走上前來,細高挑個子,短發齊耳,單眼皮,薄嘴唇。
蘊薇脫口喊出,“張學姐……”
來人正是高她兩個年級,已經畢業了的學生會副主席張素云。去年九月份那場禍事發生之后,蘊薇參加過她組織的“國難讀書會”,彼此還算面熟。
此時此地見到她,蘊薇就像是絕地逢生,鼻子一酸,差點沒哭出來。
張素云的目光在蘊薇磨破的衣領處停留片刻,轉身向中年軍人行了個標準軍禮:“馬班長,這小姑娘是我中學學妹,我能作擔保。”
馬班長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把學生證扔還給了她,不再多盤問,突然回轉身去,槍管一抖,戳了戳阿寶膝蓋:“毛崽子,帶路去麥根路貨站,就走你運私酒的涵洞。不想被吊在虹口碼頭示眾,就甭給我耍花樣。”
阿寶被反綁的雙手在背后掙了掙,槍管旋即頂住了他的后頸,他踉蹌半步,歪頭用下巴朝積著銹水的排水管指了指。
馬班長壓低嗓子,向身旁的少年兵發出喝令:“王二小!捆繩拽直了,地道岔口多,要是被這毛崽子折進暗門……”話音未落,王二小已然走上前去,緊鎖著眉頭繃緊了麻繩。
地道里陰濕狹窄,蘇州河倒灌的咸腥味直嗆喉管。
阿寶被反綁著,由那少年兵王二小拽著繩子跌跌碰碰地走在最前面。
蘊薇弓著身子跟在隊列中間,煤油燈時暗時亮的光暈底下,她盯著那截繃緊晃動的麻繩,突然發現王二小的軍帽下漏出截寸許長的細辮。她知道這是皖北人給孩子留的長命辮,家里幫傭趙媽的孫子也留著這么一條辮子,說是保平安。
隊列突然停下來,原來王二小踩翻了一個銹鐵罐,帶得阿寶跟著在濕滑的苔蘚上打滑了一下,差點撞上泄壓閥的銅把手,王二小慌忙拽緊了麻繩。馬班長按住阿寶肩膀往后退,手電光束照亮了閥門外橫七豎八的汽油桶。
“放心走,”阿寶不耐煩地掙了掙,“這些空桶早被白俄酒販掏空了貨,只剩殼子唬人。”
眾人合力頂開最后一塊銹蝕的鐵格柵,寒意撲面而來,呼出的白霧散了,才看見淡紅的晨曦嵌在灰白的云團里,原來天已拂曉。
鐵軌在霧里若隱若現,走出幾步才發現,西側信號塔下,扳道工休息室的玻璃早被震得粉碎。
馬班長用刺刀挑斷阿寶的綁繩,王二小在旁邊道:“對不住,我真以為你是日本人的探子。我最恨的就是日本人的走狗。”他邊說邊笑,露出亮晶晶的一對虎牙。
阿寶沒吭氣,馬班長用槍托頂了頂他的肋條骨,“毛崽子,留下做帶路向導,每日再怎么樣總有半斤糙米能落肚,強過你每天鉆在陰溝洞里躲炮彈。”
阿寶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勒痕笑笑:“向導?我看是江北大世界拴著繩的賣藝猢猻吧。”
蘊薇跟過去,扯扯他的衣擺子,壓著聲說:“阿寶,炮彈不長眼。我們就跟
著軍隊走,還能多點活頭。”
阿寶仍是笑:“不如你帶我回法租界躲在洋樓里,活頭更大。”
話剛落,馬班長突然高喊:“貼地!”
腳踩著的鐵軌震顫起來,幾束探照燈的白光跟著照了過來,馬班長猛揪住蘊薇后領,拎小雞似的把她甩進水泥柱凹槽。王二小把阿寶撲倒的瞬間,兩個人同時砸進了月臺邊的碎石堆里,阿寶只聽見“轟隆”一聲,不及反應,身體就被壓在了底下不能動彈,有什么東西濕漉漉地掃在脖頸上,他費勁地扭頭,看到王二小的那條長命辮混著血和煤渣,像條僵死的蜈蚣般垂在少年斷裂的頸椎旁。
第5章
冷風掃過殘破的月臺,帶了一股肉類燒焦后的糊味,阿寶等到最后一波爆炸的震波消停下來,確認了危險已過,這才掀起壓在自己身上的尸體起身,發現王二小的肘關節還卡在他腰上,他費力地把那截僵硬的小臂慢慢掰開,心神有一瞬恍惚,眼睛卻一面瞧見了地上一只壓扁了的日軍牛肉罐頭,他下意識拾起來塞進了自己口袋里,順手又在王二小兩側的衣袋里都掏了掏。剛走出兩步,又折回去,伸手抹平了少年瞪大的左眼。
月臺上亂七八糟地疊著炸碎的箱板,他看見馬班長在發號施令,那姓張的女兵提著急救箱,幾名傷員互相攙扶著跟在她后面,蘊薇立在邊上,神情有些迷茫。
他看準了月臺西側那道被雜草掩住的鐵軌斷口,剛要走,馬班長領了幾名士兵大步走過來攔住他,“毛崽子,現在帶路去叉袋角地庫。”
阿寶愣了一下說:“不認得。”
馬班長不耐煩地道:“白俄私酒耗子閉著眼都能爬三趟的道,少裝蒜。”說著拿槍管抵住他腰眼,“照新出臺的規定,私藏醫用酒精超五加侖按資敵論處,地庫里那些酒精兌的羅宋假酒,我現在折回去清點,夠你吃三顆槍子。”
阿寶忽道:“這趟走完,口琴還我。”
馬班長收回槍管:“成!事后準還你。”
一行人跟著阿寶沿月臺邊沿的碎磚往西挪,雜草掩映的墻根排水溝里,藏著一個狗洞大小的缺口,眾人撬開隔柵鉆進去,他被馬班長用槍托頂著腰走在最前頭。
記憶中的水道好像窄了很多,行進吃力,人的話音和喘息都被彈在井壁上,回音沉悶,勉強繞過幾條岔道,最后一截管道窄得幾乎要匍匐爬行,阿寶鉆出去,后頭士兵的手電筒光圈一掃過去,他不由發了怔。
從前跟著人倒賣香煙的時候,這處倉庫他曾進過幾回,表面上是紡織廢料庫,底下藏著走私品,自從去年被緝私隊端了老巢,這地方便只剩下了幾窩吃灰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