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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鐘》作者:糖番茄
第0章 楔子
囀囀總也弄不清楚,阿娘房間里的到底是股什么氣味。
春天是白蘭花,夏天是茉莉,秋天是桂花,冬天是臘梅,阿娘的五斗櫥上一年四季都插著一瓶鮮花,這是房間的底味,再摻雜混紡毛線,書畫油墨,還有一點點黃梅天返潮的雨水味,最后就形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氣味。
囀囀很喜歡這股氣味,每回進阿娘房間都要使勁嗅。
阿娘就取笑她:“像只小狗。”一邊從柜子里拿出曲奇餅干給她吃。
冬天,阿娘還會用小銅鍋煮熱巧克力,煮好倒進一只玫瑰圖案的小馬克杯里,端給她的時候不忘再囑咐一聲:“當心燙。”
漫長的下午,囀囀坐在阿娘的沙發上吃曲奇,小口小口地啜熱巧克力,阿娘就戴上一副老花眼鏡,再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書,攤在腿上給她講童話故事,安徒生,格林。
阿娘有的時候心血來潮,還會念外文詩給她聽。
雖然囀囀聽不懂,但是她喜歡阿娘念詩時的聲音,輕柔的,干凈的。
那個時候,囀囀還很小,她看著阿娘梳得一絲不茍的銀白頭發,和緞面旗袍上繁復的花紋,心里隱隱有種感覺,自己的阿娘其實跟別人的很不一樣。
天好的時候,囀囀陪著阿娘一起整理屋子,兩個人在天井里,她看著阿娘打開那只沉甸甸的胡桃木衣箱,把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曬到晾衣繩上,先是各種顏色式樣的旗袍裙子,緞面,真絲,絲絨,香云紗,再是各類大衣,風衣,開司米毛衣,每拿出一件,灰塵就撲簌簌地舞在太陽光里。
囀囀看得有些眼花,突然發現衣箱里頭夾了一頂不太搭調的毛皮帽子,她忍不住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軟和又厚實,毛絨絨的,像在摸只大熊。
阿娘把帽子拿出來,輕輕拍了拍,笑著說:“這是俄羅斯的風帽。阿娘在蘇聯的時候,走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里,就要用到它。”
囀囀似懂非懂,她知道阿娘去過蘇聯,還在那邊住了很多年,是跟阿爺一起,她聽姆媽說起過,好像是1950年左右的事情。
今年是2000年,1950年,遠到她簡直不可想象。至于蘇聯,現如今早已經解體,變回俄羅斯了,這就更加陌生。
翻到最后,衣箱的最深處藏了一只很舊的黃銅匣子,囀囀從來沒見過,急著要拿要看,阿娘又笑:“別急。就給你看。”
阿娘把黃銅匣子擱在桌子上,沒有上鎖,很輕松地就打了開來,內里襯著絲絨墊布,一共三樣東西,一只銹跡斑斑的口琴,一張舊照片,還有一小撮拿天藍色絲帶扎起來的亞麻色卷發。
囀囀先去看照片,很小的一張黑白照片,能托在手心里,發黃發脆,囀囀看到一片草地,一個穿著白紗裙的女小囡坐在那里,正咧著嘴甜甜地笑著,小手張開像要擁抱什么。照片歷經歲月,已經很模糊,只看得清她有一頭濃密的鬈發,穿旗袍的女人站在她左邊,女小囡的身后還有一雙手護著她,照片的邊緣焦黑,剛好燒掉了手主人的那一半。
囀囀指著女小囡問:“阿娘,這個寶寶是誰?”
阿娘伸了手,怕它破碎一樣輕輕拂過女小囡模糊的面孔,她回答:“你姑姑。”
囀囀又問:“那姑姑現在在哪里?”
阿娘只是笑了笑,指指她們頭頂那爿清澈的藍天。
囀囀就懂了,隔了好一會兒,輕輕說:“我知道了,頭發也是姑姑的。那口琴……。”
囀囀一轉頭,發覺阿娘已經坐在了屋門口的躺椅上,累著了似的閉了眼睛。
她走到邊上,輕聲喊:“阿娘,阿娘。”
這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太陽掛在天上,暖和得就像在春天。
蘊薇閉著眼睛,腦子里不知怎么卻響起雨聲,一陣響過一陣,那是半個多世紀之前,上海深冬季節的冷雨,嘩嘩啦啦的,落在灰色的地坪上,一朵接一朵地開著花。
注:阿娘:方言,奶奶
(楔子因不滿2000字無法發表,以下為湊字數符號,請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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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蘊薇其實是第三回見到這雙眼睛了。
第一回是三四歲的時候,牽著爸爸的手在碼頭,看著他一個人坐在岸邊上,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拿著她給的一塊銀元抬起頭,一種霧蒙蒙的苔綠色。
第二回是十歲,跟著哥哥他們一起出去拍相片采風,坐著黃包車經過鄭家木橋,下橋的時候,一群小癟三一窩蜂地沖上來,搶過東西就跑。一片混亂當中,她再度看到了這雙綠眼睛,不過已經沒了那層蒙蒙的霧。
她還記得,那時候他搶走了她一頂帶蝴蝶結的遮陽帽。
第三回就是現在,他的身量比那時候高了許多,還是蒼白面色,灰頭發,蘊薇看著他手插褲袋步進這間廢舊倉庫,走到他們跟前,用那雙綠眼睛瞥了一眼她的面孔,又瞥了一眼捆在她手上身上的麻繩,笑了笑問:“哪家的?”
蘊薇感覺到按得她肩膀生疼的那只手暫時松了開來,幾個癟三相互望一眼,那領頭的嗤笑了一聲說:“阿寶,你不是送“炸彈”去了,這么早就回來?”
阿寶只是無所謂地說:“送完了么就回來了。”
他又打量了一眼蘊薇,道:“你們忙。我出外望風去。”說罷又走了出去。
鐵門一閉,領頭的癟三便迫不及待松起褲腰帶來,一面對另幾個笑道:“我先來,你們邊上侯一會。”
起哄聲里,他越迫越近,手去撩起蘊薇裙子,帶著股酸腐味的呼吸熱哄哄地噴在她面孔上,她想朝后退,無奈手和腳都被捆得死死,又背靠墻壁,實在退無可退,只有閉上眼睛,眼淚撲簌簌地往下直掉,內心終于對離家出逃這樁事生出萬般悔恨來。
這時候,卻隱約聞到一絲突兀的焦糊味,領頭癟三也停了手,狐疑地四顧張望,有人跳著叫起來:“不好,著火了!”
領頭癟三顧不上蘊薇,跑到門邊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柴油味撲了進來,火舌卷著團在門口的幾堆紡織廢料,濃煙滾滾,越燒越旺,幾個人咬牙切齒罵了幾聲,就手捂住口鼻,抱著頭向外逃竄出去,徒留了蘊薇一個人困在原地,她的四肢動彈不得,沒多少時候,就被濃煙嗆得透不過氣,她頭腦昏昏沉沉,昨日離開家到現在的經歷一樁樁浮現眼前,先是在公共汽車上被扒手扒了鈔票,下了車身無分文走了半天,碰到幾個癟三,就被綁到了此地,想想自己今天大概就要交代在此地,不知為何反覺得好笑,迷迷糊糊里,濃煙里卻驀地沖出一個人影子來,她還不及看清楚,捆著手的繩子便一松,一條胳膊被人一抬,半個身體順勢就靠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那人一面扶著她往外走,一面伸手捂住她口鼻,她腦子還是昏沉,只知道跟著走,直到出了門又走過一段,呼吸了幾口深冬清冷的空氣,才漸漸回過神來。也到了這個時候,蘊薇才看清楚扶著自己的人正是那個阿寶,不禁感激地開口:“謝謝你救了我。”誰料阿寶卻哧一聲笑了出來,反問她:“誰說我要救你?”
他看著她,理所應當似的說:“我要把你賣了。”
天已完全黑透,說不清楚現在是幾點鐘,總歸是過了黃昏了,他的眼睛這時變成了一種更深更沉的綠,那張俊秀的面孔上隱隱還有笑,然而蘊薇一下子明白過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深呼吸一口氣,看著他說:“我以前,我見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