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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說七月藥材稀缺,僅憑粗糙的行醫方式,一般人便不可能活下來。流血過多會死、忍受不住痛厥會死,傷口糜爛會死……即便治好后,人也會形似骷髏,一輩子帶著瘡疤活下去,他們當真甘愿如此嗎?”
蘇十四沉默片刻,近乎放棄:“人心中的俱意會沖垮一切希望,怎么可能順利活下去……”
蘇玄煜以及站起身的大臣一言不發,沒人敢嘗試這種剜肉的活命法。
光是聽著,半條命就開始疼痛起來,若是說給百姓聽,恐怕會信的人寥寥無幾,能在剜掉血肉中活下來的人更占少數,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安靜等死。
蘇玄煜懷揣著最后一份希望,親自下旨宣傳活命之法張貼城門上,還想親自去城門口耐心講述,好在被其余人攔下。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被這種不要命的醫法嚇退,怯懦的眼睛里添了警惕與憎恨,民與官的關系陡然豎起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墻。
日益消弭沉寂的災民愈發目中無神,開始有人被痛苦與死亡折磨得精神失常,夜夜嚎叫。
再正常的人也會因整夜的凄厲尖叫崩潰,他們紅著眼跪在城門下苦苦哀求請命。
蘇玄煜親自登上城門,陪同災民數日,為他們在城門上熬制解藥,藥中加入了舒緩病痛的東西,百姓喝完藥后才愿意拖著疲憊的身軀散去。
可今年注定不會風平浪靜,有心者自會抓住一切事由,這一次挑起事端的由頭又被安置在了神官身上。
往常不被在意的“妖相”謠傳,再次被瘋傳在這一場瘟疫中。
因為難民里添了許多昭瀾城內的人,惶恐中不安地憤怒,促使他們極易被人攛掇利用,編派神官的便多了城內人。
染疫者一部分人在愚昧中深信不疑,部分人添油加醋,甚至不惜玉石俱焚,還有部分人恨世妒神、不甘就死。
謠傳不出意外地傳到百官耳朵里,當真有怯懦的官唯恐惡疫者攻城,奏了彈劾神官的折子。
世間傳聞,煊皇突然變得暴虐弒親,正是因為妖相蠱惑。當下妖相還擾得天災人禍不斷,萬民血書求天子給大煊一個交代。
蘇玄煜端著一摞謊話連篇的折子默了許久,耳朵邊也聽著“忠君之言”。
“陛下,務必要撥亂反正,還昭瀾一個清靜。”
“葉無言干政,陛下三思啊!”
“陛下,為了河清海晏,妖相不得不除!”
在蘇玄煜即將盛怒之際,海丹澤邁出一步。
海丹澤:“陛下,臣也請求治葉大人的罪。”
海丹澤呈上的赫然是賀冉城的奏貼,賀冉只是一個偏遠小城,然而賀冉都不堪其擾的謠言,可見傳播甚廣。
奏貼上報,賀冉與臨城合議上書,欲討伐神官的禍國殃民,望陛下清明。
蘇玄煜手指的骨節繃緊泛白,極力克制著暴虐的沖動,葉無言明明什么都沒有做,平白遭人構陷,他何其委屈!
“陛下,舍葉大人一人,便能換大煊安穩度過此難,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值得的買賣。”
“您也該認清局面,葉大人憑一己之力洗不清千萬人潑過來的臟水,不若早些換副皮囊,過逍遙日子。”
“臣知道他并不鐘樂權勢,更在意自由之身,何不兩全其美?”
海丹澤的話在蘇玄煜耳邊反復縈繞,像死刑前高懸的利斧,細細折磨他的一顆心。
猶記得新春時,昭瀾臣民頭戴紅飄帶祈福,現下卻換了一副嘴臉,被惡疫誘導出了人心極惡。
不出幾日,“妖相”謠言愈發激烈。
越來越多的人請求拘役妖相,斬殺邪魂,許多人包裹得嚴嚴實實,組成游街的隊伍,還有書生兢兢業業領頭搖旗上書。
蘇玄煜將亂七八糟的訴狀揉成一團,堆在不起眼的角落。
屋內沒有點燈,四處封閉,他無神地看著書案上的葉無言畫像,怎么就發展成了如今模樣。
蘇玄煜不敢讓葉無言知曉此事,一味地推他在大長公主府幫忙算術、調用財物。
天災人禍怎么可能是神官的過錯,明明是大煊皇帝的罪過。
明明是他自己的罪過……
是自己堅信不可為而偏要為之,才致使歷史崩壞、殃及無辜。
倘若償命,理當他來。
——
葉無言于玉言宮前替道士文燦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