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無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云濟伸手想扶,但又畏懼接觸女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少婦見他這般嫌棄,頓時心生誤會,羞臊得想鉆進地縫里。她掙扎著起身,捂住臉面,哭喪著道:“我識得你,你們縱火燒了麻子頭家,賠了他好多錢米。你……你為何不讓火燒得大些,把我家也燒了?”
少婦說罷,捂臉逃走。云濟卻愣在那里,剛才那句話沉甸甸砸在他的胸口:“為何不讓火燒得大些,把我家也燒了?”他一時竟分辨不出這話是何意,是她不想活了,覺得還不如死在火里,又或是羨慕鄰家被燒了房,反而因禍得福,獲了賠償,換了糧食?
“三杯倒,你怎么了?”
云濟被狄依依叫醒,自言自語道:“義父告誡我惜身,不讓我再摻和貔貅奪糧案,我已經答應過他,可……可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說到這里,他看了狄依依一眼,回首望向身后的滿目瘡痍。
狄依依柔聲問道:“所以,你終究還是要自食其言了嗎?”
這一刻,云濟的目光異乎尋常地堅定:“這一出貔貅刑,我說什么也要破了它。”
他向來從容不迫,語氣也和往日一般平淡無奇,但偏有一股慨然之氣,于溫文爾雅中壯懷激烈。
狄依依看著他,千言萬語在喉間滾動,卻只三個字從唇齒間吐露:“我信你!”
第十八章 我不成圣
月亮緩緩爬上中天,一縷清輝透過鐵窗,溜進開封府的牢房。
寧管事只覺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脊背,他瞬間驚醒,從地上爬起身來。卻見胡安國坐在對面,正靜靜地看著他。
“小寧子,你跟我做買賣,也有十多年了吧?”
“員外,我在胡家十三年啦。”
“這么多年,你向來盡心盡力,我也自問待你不薄。可你為何要串通外人,借貔貅刑來害我?”
寧管事渾身一震,驚駭欲絕地望著胡安國:“員外…”
胡安國擺了擺手:“自從云教授和邱遠論及貔貅刑的破解之法,我就知道貔貅刑看似神秘詭異,實則是人為搗鬼。胡某走南闖北這么多年,對自己的眼光頗為自傲,唯獨在你身上栽了個大跟頭。胡家十七名管事,你是我最看好的一個。本準備讓你挑更重的擔子,誰知你……唉!就為了一個女人嗎?”
“我……”寧管事面色發白。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忽然被一語戳破,他顯然措手不及。
自從三年前,在胡家初次見到雪柳,他便丟了魂魄。多少個夜里輾轉反側,念念不忘的都是她的嬌顏。雪柳雖是胡安國買來的姬妾,在他心中卻是神妃仙子,偶爾說上只言片語,他都忍不住想入非非,沒日沒夜地胡思亂想。
然而這樣一個天仙兒般的人物,卻被當作貨物一般賣去了陳留高家。得知此事,他整整數月都失魂落魄,如同身子里有什么東西丟了似的。誰知去年春天,她又突然被送了回來,臉上的傷疤格外猙獰可怖,反復腐爛,久治不愈。原本人見人愛,如今變成了人見人嫌。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竟隱隱有一絲不為人知的竊喜。
胡安國給了銀錢,讓他請大夫為雪柳治傷。那是他最為歡喜的時日,不僅再度見到夢中人,而且她臉上有了傷,就似云端仙子落入了凡塵,不再那般遙不可及。他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夠得到她。
于是他終于鼓起勇氣,向東家開口,希望能夠花錢為雪柳贖身。胡安國一口答應,還說胡家會先出錢將她的傷治好。
他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生怕自己只要一張嘴,狂喜的心就會從喉嚨里跳出來。他到處尋醫問藥,親手為她煎藥治傷。記得有一日不慎燙傷了手,她居然親自為自己包扎,冰涼滑膩的手指從他手背上拂過,吐氣如蘭地吹著他燙傷的手指。他受寵若驚,登時如飲了瓊漿玉液,一時飄飄欲仙,什么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那時他在想:“能得你這樣待我,莫說被燙傷一根手指,就算將整條胳膊放進油鍋里炸上一遍,又有何妨?”
雪柳每日喝藥、敷藥,不知耗費了多少靈丹妙藥,治了整整兩個月。終于一日,她告訴他疤痕雖然無法祛除,但傷勢已經完全治好。
他將消息告知胡安國,滿心歡喜地等待東家兌現承諾。誰知胡安國和雪柳一番長談之后,態度陡然大變,全然不提自己說過的話,還給她專門請了仆婦,當侍妾一般安置起來。
翌日,胡安國賞了他不少銀錢,卻告訴他,雪柳不能許給他了。
那一刻,他只覺五雷轟頂。
再三追問,他才得知雪柳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大夫雖然早已看破,卻應了雪柳的央求,并未告知他這位管事。他遲疑了三日,終于鼓起勇氣,跟她吐露心意,想照顧她一生一世,愿意將她腹中的孩子視如己出。
然而她的雙眸里滿是歉疚,遲疑許久,還是拒絕了他。
一時間,天在旋,地在轉,他腦中一片空茫,什么聲響也聽不到了。只有在心底最深處,一個悲愴憤然的聲音在嘶吼著:“是啦!我算得了什么?不過是一介家仆而已。她肚子里懷著的,可是壽光侯家的血脈!就算被主人家燙傷了臉,就算被趕了回來,可有了這腹中的骨肉,她總有機會被接回去,做公侯家的妾侍!”
他就此大病一場,歇了大半個月才好。而雪柳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臘月初的時候,產下一名男嬰。
那日他喝了一夜的酒,等醒來時,見到一個渾身補丁的乞丐,直勾勾地盯著他問:“想和胡安國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嗎?想讓他也嘗嘗受人擺布的滋味嗎?”
他鬼使神差般答應下來。
帶著一絲報復的快意,他按照那乞丐的蠱惑,給自己東家設了貔貅刑的套兒。其實他不久后便有了悔意,但一步錯,步步錯,一走上歧路,就泥足深陷,再也無法回頭。
他知道胡安國的厲害,早預料到會被對方發現,只是沒想到說破此事的時候,兩人皆深陷開封府獄。
寧管事看著胡安國,艱澀地道:“員外,貔貅刑是我鬼迷心竅,受人慫恿做的手腳。但燈山里的人頭,我是真的全然不知啊!”
胡安國道:“我且問一句,我待你如何?”
寧管事跪了下來:“小寧子自小無父無母,當年只是個受人欺辱的苦工,若沒有員外賞識,哪能混到今天這般有家有業?員外的恩情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我……我真是一時糊涂,做出那等事來。”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胡安國嘆息道,“現在胡家危在旦夕,雪柳也被牽扯進來。我托了云教授給壽光侯傳信,希望他能夠看在雪柳的面上,搭救一二。可現在想來,我只怕做錯了。”
“為……為什么?”
“雪柳的孩子并非壽光侯的骨肉,他對雪柳絕無半點舊情可言。況且雪柳還知道一些高家的秘聞,官府若再三盤問,她一個女人家,難免會說漏嘴。這種情況下,壽光侯會怎么辦?他是會費力幫咱們脫罪,還是……讓雪柳永遠閉嘴?”
寧管事臉色一變,一想到雪柳危在旦夕,頓時惶急起來:“那……那怎么辦?”
“壽光侯現在面臨兩個選擇,只要讓他覺得救胡家更容易,雪柳自然不會有事。”
寧管事苦笑道:“燈魁案鬧得那么大,驚得天子震怒。除非查出真兇,否則要給胡家脫罪,實在比登天還難。”
“官府查不出真兇,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真兇。”
“給他們一個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