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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管事正滿面茫然,卻見胡安國微微頷首,雙眸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似乎寫滿了千愁萬緒,又仿佛帶著一絲殷切期盼。
胡安國緩緩地重復了一遍:“是,給他們一個真兇,才能夠保全胡家,才能夠保全雪柳?!?
這話好似一記晴天驚雷,沉甸甸落在寧管事的心頭。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驀然間只覺冰寒徹骨,仿佛有一陣清冽寒風,在牢房里瘋狂肆掠。
他抬起頭,透過冰冷的鐵窗,看見天上已缺了一塊的白玉盤。
不知此時此刻,她是否也在看這輪月亮?在群狼環伺的黑暗中,她是不是每夜都怕得不敢入眠?她是否知道,那個對她剖白過心跡的男人,這些天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她是否知道,他日夜忐忑,寢食不安,偶爾入夢,夢里也全是她的眼眸?
一念及此,寧管事頓時心痛如絞,百轉柔腸也陡然扭在一起,淚水奪眶而出,但他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聽到自己將死的消息,會不會感到一絲難過呢?
回到家中后,云濟在客堂枯坐。
諸多線索在他心頭閃過,仿佛身前懸著上萬個算盤,諸天星斗落入屋內,化作一粒粒算珠,被他一道道思緒串起,經心念撥動,不住地上下飛馳,在他心中噼啪作響。
狄依依依稀聽他喃喃自語:“……邱遠……貔貅……安濟坊……”
“你這三杯倒,即便算功了得,光想有什么用?”狄依依見云濟毫無回應,一時無聊,思索道:“前日早上去了安濟坊,晚上回來就中了炭毒。邱遠連犯數案,行事如此離經叛道,對安濟坊又恨之入骨,安濟坊必有什么古怪。”
云濟眉頭漸漸攢起,也不知在苦思冥想什么,他時不時發出自語,“安濟坊”三字,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狄依依邁步走出客堂,望著天上月亮,心道:“果然是老貓不死舊性在,這臭措大老想謀定后動。《孫子兵法·虛實篇》云:‘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處。’不如你來‘策之’‘形之’,我來‘作之’‘角之’,且看誰先看清虛實?!?
她摸到云濟房中,偷出他藏起來的酒,將酒囊灌滿,又提筆在墻上留了字,心滿意足地出門而去。
走了大半個時辰的夜路,才趕到安濟坊。狄依依一路摸索,悄悄穿過坊門,岐黃殿中亮著千百盞長明燈,盡顯氣派巍峨。
此時敲過了三更鼓,岐黃殿雖燈火輝煌,卻一個人也沒有。狄依依不敢擅入,繞過岐黃殿,穿過兩排診堂,來到先賢堂前。鐘鼓樓相對而立,西面隔著幾株老樹,便是保和院。
彌心和其他福道徒的悟道室,也都設在保和院后院。狄依依攀上院里一株老松,往保和院看了一眼。此時是深夜,保和院前院漆黑一片,后院卻亮著一大半燈。
能在后院客房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大善主。安濟坊能夠收留貧苦病患,能夠為他們免去藥費,多虧這些大善主的慷慨解囊。傳聞安濟坊有一座功德堂,只有做了大善事、立了大功德的大善主,才會被請進去,刻碑留名,供奉屬于自己的長明燈。
如今大旱連年,安濟坊多日施粥,還在坊外蓋一片草棚林,容納不少災民擠在草棚中避寒。為收留這些災民,安濟坊何止日費斗金?仰仗的自然仍是那些樂善好施的大善人。
狄依依剛準備跳下松樹,忽然聽見有人喝道:“什么人?”
轉頭一看,卻是兩個護院提著燈盞正在巡邏,聽見這邊有聲響,向此處看了過來。
狄依依急忙隱在樹上,不敢稍有動作。松樹針葉稀疏,本難藏得住人,偏在此時一只貓兒叫了一聲,從樹邊跑過。兩個護院見了,不由“哈哈”一笑,轉頭去了。
她松了口氣,等護院走遠,才悄悄轉身下樹。她見保和院守衛森嚴,放棄了過去查探的想法,貓著腰繞過鐘鼓樓,往別處摸索。只見先賢堂方向燈火閃耀,傳來陣陣人聲響動,只不過相隔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些什么。
狄依依再度爬上墻頭,來到先賢堂外,將身子隱在廊檐下,向先賢堂大殿內看去。
只見一名年輕福道徒坐在正中,正是改名恒青的楊昭。他看著地上一根三四尺長短的鐵棍,滿面都是驚懼神色,口中哀呼道:“我不成圣,我不成圣!”另有八九名福道徒,以一名方頭大耳的中年矮胖子為首,圍住楊昭,向他合掌作禮。
矮胖子道:“恒青師侄,你兩臂頎長,天庭飽滿,鼻挺口方,雙耳垂肩,天生一副仙風道骨,實在是當圣賢的好根骨!彌心師兄一見到你,立馬收為關門弟子,你可知這是多么難得的機緣?”
“小生才剛開始修行福道,怎能成得大圣?”
“這話大錯特錯,成圣豈在修行早晚?佛家有‘頓悟成佛’的典故,儒家有‘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名言,修行福道自然也有‘一朝開悟,金丹換骨’的機緣。你年紀輕輕,怎可妄自菲???有些人一輩子修行,卻是榆木腦袋,白白耗費幾十年苦功,哪及得上你天資聰穎?再加上彌心師兄數十年修為,為你指點迷津。你能破開迷障,脫胎換骨,再正常不過。”
狄依依遠遠看著,心中大為奇怪:“楊昭一心修行福道,已經入了魔,恩蔭的官兒不做,欽賜的進士也不要,連宰相的女兒也不想娶。他成天妄想成仙成圣,如今真能脫胎換骨,卻哭號著喊什么‘我不成圣’,原來只是葉公好龍!”
正想看個究竟,腳下的瓦片不慎松動,從廊檐上滑落下來,“咔嚓”一聲摔碎在地上。
狄依依心知不妙,當機立斷學了一聲貓叫,手腳在廊檐上借力,躍上墻頭,繞過先賢堂的大殿,像一只靈活的貓兒,三五下鉆入陰影中。
有福道徒追了出來,罵罵咧咧道:“又是野貓嗎?真是不安生!”
另一福道徒道:“現在天下大旱,每天不知有多少窮鬼餓死,這幫帶毛的畜生倒活得舒坦!”
先賢堂內,那矮胖子怒道:“你倆不要在那里耍嘴,在門外好生守著!”
前兩個福道徒急忙應道:“是!”
狄依依聽到他們說話,知道難再查探,于是俯身貓腰,沿著回廊向外墻溜去。
剛走不遠,忽有水聲響起,腳下一片冰涼,竟是踩在了水里。原來這先賢堂后面是一片藥園,種著各類珍貴藥材,阡陌縱橫,溝渠相通。藥園邊有一大一小兩個水池,池邊有好幾部大小各異的水車,將池中水裝出來,灌入溝渠,流向四方藥畦。
岸邊不遠,一名小藥童踩著水車,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狄依依。他剛想出聲叫喊,狄依依飛躍而出,一腳踢在他身上。小藥童頓時向后跌出,落入小水池中。
“??!”那小藥童驚呼一聲,在水池中撲騰起來。
狄依依知道這一下必定驚動了安濟坊,看了眼左右,準備奪路而逃。然而沒跑兩步,聽見身后撲騰聲漸小。轉頭一看,那小藥童在水池里既不掙扎,也不呼救,像根僵硬的木頭,在水里浮浮沉沉。
“真是的!”狄依依知道自己若不管,這小藥童只怕要一命嗚呼,淹死在那池子里了。她又折回去,從岸邊尋了一根樹枝,往池子里遞過去:“快抓住了!”
小藥童瞪大眼睛,聽不到她說話一般,既不伸手抓那樹枝,也不掙扎著往上爬。
“你怎么不動?快上來??!”狄依依急了,她已聽到有腳步聲從先賢堂的方向傳來,再不走便來不及了。但這小藥童居然頭下腳上,直挺挺往水底沉去,這樣用不了多少工夫,非得嗆死不可。
狄依依左右為難,終于銀牙一咬,從懷中掏出鉤索甩出,鉤住那小藥童的衣服,將他往岸邊拉。為了救人,她兩只腳踩在水里,發覺這池水溫熱,并不像大池中的水那般冰涼透骨,費了好大功夫,終于將小藥童拉上了岸。
趁著月色,狄依依往小藥童臉上看了一眼。他臉頰凍得通紅,生有一大塊青色胎記,耳朵甚小,長著一只朝天鼻,鼻孔比眼睛還大。
狄依依在他胸口用力按了兩下,小藥童頓時吐出幾口水,看來小命算是保住了。她終于松了口氣,抬頭一看,藥園里已經圍了七八個福道門徒。
“不好意思,我是保和院的病患,走錯路了?!彼溉灰恍?,拔腿就想跑。然而兩只腳竟軟綿綿的渾然不受力,她這才發覺自小腿以下,不知為何陷入了麻痹,甚至感覺不到雙腳的存在。剛邁出一步,腳被剛才丟在一邊的樹枝一絆,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糟糕!難不成是喝酒太多,遭了報應,兩只腳怎么醉了?”狄依依暗罵一聲,伸手從懷里摸出一只錦布香囊,里面裝有兩只核桃般大小的球,心頭驀然閃過云濟曾經說過的話:“它叫‘悄悄話’,只要將它扔出去,我便能聽到你在喚我!”
天影微光,晨鐘陣陣。
云濟昨日在客堂苦思半宿,摸黑回到臥房,蒙頭就睡。此時他剛睡醒坐起,就看見對面墻上,寫著幾行刀劈斧鑿般的大字:“苦思量想破腦袋,莫如我親去一探。玄機暗藏成佳釀,偷來裝得酒囊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