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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豐倉早年也不用這種十萬石巨倉,而是將糧食分散于多座倉窖中。五年前,劉軼的兄長劉煜執掌常平司后,對糧食受潮的問題十分不滿。當時青苗法剛開始推行,延豐倉被劃撥存儲常平糧所用,倉監乘此機會,改建了這十二座十萬石巨倉,因受潮腐爛而造成的糧食損耗,果然減輕了不少。
眾人行走在諸倉之間,每一座倉廩都高達四五丈,仿佛一座座小山峰,巍峨高大。倉廩四周倒是頗為干凈,唯有旁邊立著不少卷起來的草席,席子上沾滿了灰塵。
云濟問道:“那席子是做什么的?”
徐老三忙回答:“回云教授,那是咱曬糧食用過的席子?!?
云濟怔了一怔:“怎么都那么臟?”
“如今天干物燥,大旱了這么久,還曬什么糧食?草席放得久了,自然落滿了灰?!?
云濟點點頭,順手在草席上推了一把。那草席順勢而倒,攤開在地上,其上塵土盡皆揚起。
狄依依被嗆得連聲咳嗽,急忙避到一邊,抱怨道:“好你個三杯倒,沒事推它作甚?是不是閑得慌?”
“是小人的錯,沒將這席子清理干凈!”徐老三連忙上前,將席子收起。
開封府的鋪兵和捕快在王旭的指揮下,分散去各個倉廩查看情況。而酉字倉是當時眾人從近處看見巨獸的地方,云濟陪著王旭又進去了一次。
查探完倉廩中的境況,王旭頭大如斗:“從各種跡象來看,這天降異獸的奇聞是真的,這么多人看見,延豐倉這次當真是遭了劫?!?
云濟默然不語,踩著腳下細碎的糧食,在酉字倉中踱步慢行,終于停在那戶木格花窗前。
忽然聽得鄭俠問道:“這是什么?”
眾人抬頭看去,看見那扇花窗下方的墻壁上,顯露出一道七八尺長的濕痕。那痕跡從窗欞筆直垂下,直落地面,就像有人從窗口倒下一杯水一般。
王旭上前摸了摸:“還是濕的?!?
“小人想起來了,這是那巨獸的涎液!”徐老三指著那道濕漉漉的痕跡,伸手拉扯著魯深的衣袍,“魯專勾你可記得,那巨獸張口咆哮,口中糧食如雨而下,涎液也四處飛濺,簡直如同潑水一樣。”
巨獸咆哮時,魯深已經嚇得掉下窗去,何曾見到后面的場景?但徐老三既如此說,魯深哪會否認?只當自己親眼見了,連連點頭。
開封府的人馬查完之后,徐老三等多名庾吏將剩余的糧食袋子理順,又把散落在地面的糧食清掃成堆,粗略清點一番,約莫一萬石。
“其他倉里也整理一下,估計加起來也只有十多萬石……那貔貅雖未將糧吃光,也僅剩十之一二了。”徐老三嘆了口氣。
云濟在倉內來回踱步,等糧食清掃完畢,才看到地面上鋪著一層防潮的木板,木板下則是青石板磚。這倉廩新建只有五年多,但木板已經痕跡斑斑,隱隱有車轍印縱橫交錯,顯然是搬運糧食留下的。
他在倉廩中間的旋轉樓梯邊蹲下,此處地面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劃過一個半圓,在五六尺遠的對面消失不見。
“木板上怎么這么多印痕?你瞧那邊,還有兩個孔?!?
“瞎!”徐老三道,“云教授有所不知,按照咱延豐倉的規矩,每隔兩個月,要將糧食拉出去晾曬。我們用推車來回搬動糧食,車轍印可不少?!?
云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跟王旭道:“義父,貔貅奪糧之事甚大,家師也牽涉其中。兒子放心不下,先去家師府上看看?!?
“好!濟兒你先去,有事盡管來開封府衙找我?!?
第十四章 萬焰花燭
沈括趕到垂拱殿的時候,知道自己還是來遲了一步。
正月十六是休沐日,但垂拱殿內已經匯集了十多位重臣,兩府的宰執更是悉數在座。御史中丞鄧綰氣勢洶洶,將司農寺、常平司、倉草場、延豐倉從上到下罵了個遍。沈括來得晚,也沒能逃過斥責。
“敢問沈制誥,延豐倉存糧還剩幾何?京師諸倉的存糧還剩幾何?再過一個月,百姓吃什么?禁軍吃什么?”
沈括冷汗直流,沉聲道:“延豐倉的糧食僅剩十之一二,確是下官失職。”
“鄧中丞,此事怪不得沈制誥?!睒忻芨笔箙浅湔玖顺鰜?,“皇城司有報,說是天降異獸,當眾吞噬了延豐倉的存糧。”
朝臣之中,沈括、鄧綰都支持變法,是王安石的得力臂助,而吳充則政見相反。然而今日全然反了過來,鄧綰聲色俱厲地斥責沈括,吳充反倒為他開脫。殿中都是位高權重的老臣,早知其中有異,果然吳充將話題一轉,放聲道:“官家,依臣之見,此事的根子還在常平新法上!自推行新法以來,設了提舉常平司來掌管糴糶食糧等要務,各種亂子就層出不窮……”
他話未說完,就被王安石悍然打斷:“吳樞副!百萬存糧丟失,已是燃眉之急。此時該齊心戮力、共渡難關,還是就事論事的好?!?
“不厘清責任,如何就事論事?”吳充和王安石本是兒女親家,在朝堂上卻不是第一次針鋒相對了,“王相公今日來得急,怕是沒聽到京城中的傳聞吧?汴河上的運糧船都在鬧事,個個在抱怨常平新法、市易法苛政害民。更有人說天降貔貅,就是常平新法招來的災禍!”
翰林學士呂惠卿辯駁道:“京中多有愚夫愚婦,哪里懂得天災人禍?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弄輿情。”
同任翰林學士呂公著越眾而出,揚聲道:“呂內翰此言差矣,民心所向才是執政之基。兩年多前有旱魃降世的傳聞,東京城中人心惶惶,都說新法觸怒了神明,天將降大旱于世。王相公命開封府查禁流言,肅清蜚語,可如今大旱已有兩年,安能說當時的傳聞沒有道理?”
王安石搖頭道:“大旱是陽盈過盛所致,愚民無知,才以為是天怒?!?
吳充嗤笑一聲:“王相公又要說甚‘天變不足畏’了嗎?”
王安石勃然色變:“某何曾親口說過‘天變不足畏’?以天災橫禍來抨擊政事,就是爾等的高見?”
“‘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王相公修纂《周禮義》,只尊《周禮》是圣人書,戴圣的《禮記》必是不看在眼里了。”
“張口閉口‘國家將亡’,吳樞副是何居心?”
眼見得眾臣唇槍舌劍爭執不休,趙頊只覺身心俱疲。那頭盜走百萬存糧的巨獸雖已離開延豐倉,卻投下了更大的陰影,將整座垂拱殿籠罩其中。
云濟踏入沈府時,沈括還未回家。
他和狄依依被管事請進了客堂,恰逢沈括的夫人張氏正在待客??腿耸莾晌慌?,一位四十來歲年紀,身穿墨綠裙裾,衣著莊重而不失典雅,身前案幾上放著個匣子,裝的都是婦人所用的胭脂水粉;另一位二十多歲,和張氏年紀相仿,身上衣服也是彩緞絲綢制成,纖秾合度,甚是華貴。
這年輕婦人懷抱一只貓兒,大臉,長毛,渾身雪白。貓兒穿一身嬌俏可愛的淡粉色牡丹花紋小短衣,慵懶地臥在婦人懷里,竟比昨日陪在趙官家身邊的妃嬪更顯雍容貴氣。
見云濟和狄依依盯著自己懷里的貓兒看,那年輕婦人款款一笑:“好看嗎?”狄依依兩眼冒光,連連點頭,猶如登徒子一般,恨不得上手摸一把。除了喝酒的時候,云濟還沒見過她這副表情。
張氏忍不住笑出聲來:“知白,這小娘子是誰???生得天仙一般的相貌,我一個婦道人家看了都憐惜得很哩!你老師還一直催我給你端詳個好娘子,這些日子師娘可真是白操心了。娶了這樣可人的小娘子,就是仙女下凡都不帶看一眼的!”
狄依依窘迫道:“師娘,我可不是他的娘子!”
“沒事沒事,師娘都叫了,現在不是,以后總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