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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誤事?”云濟甚是驚訝,喝酒誤事對狄依依而言再正常不過,但發生在沈括身上,就太過稀奇了。
沈括苦笑道:“那是查賬的第五日,賬目已經初查了一遍。特別是郭聞志帶來的賬冊,里面記載的收入支出,跟延豐倉提供的賬目都對得上。他那本賬里,很多糴米糶米的記錄都不合規矩,其中有幾批糧食,是通過十四家糧行轉貸給貧民的。不過這是延豐倉應急之策,臨時拆借倒換,由糧行轉貸糧食,總體說來并沒有貪污和私賣。至于那些賬目的不規范之處,幾乎各個衙署都有,只是小毛病而已。”
“也就是說,延豐倉的賬目并無問題?”
“小毛病不少,大問題卻沒有。”沈括點了點頭,“那郭聞志想必是個書呆子,看見那賬本上的記錄,確實有一些不合規矩的地方就大驚小怪,以為抓住了別人的把柄。但處理事務要懂得變通,只需賬目不出差錯,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們一連查了五日,終于確定郭聞志是小題大做,懸著的心也便放下了。于是我派人從錦林樓請了最好的陳鐺頭,做了一桌最拿手的石板羊羔肉,好生招待了大家一頓。”
“你們喝酒了?”
“當然,酒是少不了的!那陳鐺頭自夸錦林樓藏了一壇‘三日醉’,乃是百年陳釀,只要喝一杯,便會醉三日。”
“依照老師的性子,定然不信。”
沈括苦笑道:“你說得一點兒沒錯。為師向來只看真憑實據,什么喝一杯醉三日的酒,為師一點兒都不信!隨為師來查賬的這些專勾官,對那鐺頭的自吹自擂也都嗤之以鼻。我們總共十一人,人人都嘗了這三日醉。”
“難不成……都喝醉了?”
云濟瞪大了眼,總共也就一壇酒,十一個人喝,居然全軍覆沒,這酒量簡直連他都不如!
沈括連連搖頭:“跟酒量沒關系,那酒確實有獨到之處。聞著香氣四溢,喝著醇厚馥郁,暖乎乎一杯下肚,渾身軟綿綿、暖洋洋的,忍不住便睡了過去。我們迷迷糊糊睡了一天兩宿,等徹底清醒,已經是昨天早上了。”
“睡了整整一天兩宿?從十一日晚上,睡到十三日早上?”
“是從十一日下午,睡到十三日早上。”
“這么長時間,難道你們中間就不曾起來過嗎?”
“怎么沒有?為師又不是六七歲的娃兒,怎可能一覺睡到頭?”
沈括一邊講述,一邊回憶。自處理開倉事務以來,他們都是封衙查賬,一共十一人,吃住都在此處,就連各自的下人也都打發回去,或者留在外院候著。每天早上,廝役們會打來熱水,供他們洗漱。
那日酒后睡得很沉,他被廝役叫醒時,已經是第二日清晨。太陽剛剛升起,公雞也打過了鳴。他起身解手,又洗了把臉,還是渾身困乏,整個人迷迷糊糊,耳聽得一陣鐘聲響起——那是安濟坊的福道門徒做早課的鐘聲,他自知也該繼續查賬了,可偏偏就是眷念床鋪,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等他再睜開眼,已經天色昏暗,迷迷糊糊聽見暮鼓聲聲。他立時意識到睡過了頭,將下屬們都叫起來,出門一看,太陽都已西垂天腳了。
云濟疑惑道:“在延豐倉衙署能聽到安濟坊的鐘鼓聲?”
“當然,別看延豐倉在城內,安濟坊在城外,其實只是一墻之隔,相距不到三里。”
“原來如此……您第二次醒來,就已經是十二日傍晚了?酒勁還沒過去嗎?”
“這酒不僅容易上頭,后勁還厲害,嘴里的酒味到第二天都沒散。沈制誥讓我們連夜查賬,但還是沒撐住,洗了把臉,忍不住又睡著了,直到昨天日上三竿才醒明白。”搭話的專勾官是個矮個子,四五十歲年紀,名叫張扶老。
云濟蹙眉道:“老師,你們睡了那么久,賬本沒被動過吧?”
“這些賬本我們初查過一遍,誰想動手腳,又豈會在查完賬后再動?”沈括啞然失笑,“初查的時候,我們在那本賬冊各處都做過標記,別說偷換賬本,便是有一絲一毫的修改,也看得出來。”
“這就好。”云濟松了口氣,放下心來。
“行啦,閑話休提!”沈括咳嗽一聲,正色道,“賬目雖然經過了初查,但事關重大,延豐倉的賬目又繁雜細密,還需復查一遍。知白啊,此時僅剩兩日不到,只能將你請來,幫忙一起核實。”
“好說,我這就開始!”
云濟午飯都沒顧上吃,二話不說就開始查賬。沈括命人備了點心和茶水,供他食用。
隨沈括來公干的是戶部勾院的官員,都和云濟不熟,只知道他是沈括的得意門生,卻連進士出身都沒有。奇怪的是沈括對這個學生十分倚仗,復核賬目的時間緊迫,他們十一個人連軸轉都趕不及,沈括卻寄希望于一名司天監教授,仿佛只要他一到,就能高枕無憂了。
專勾官們心中頗不服氣,連連側目,想看看沈括的這位高徒究竟有何過人的本事。
沒過多久,專勾官們面面相覷——這年輕人一手捧著賬本,一手拿著點心,咬一口點心,翻一頁賬本。沒過多久,吃完一盤點心,也翻完了一冊賬本。他看賬本比別人看畫冊還快,既不用算盤,也不用草紙,每頁只看兩三眼便翻頁,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究竟看進去了沒有。
“他這是在干什么?還不開始嗎?”
“急什么,或許是先大略翻看一下,了解延豐倉的記賬方式,再正式核賬。”
“只剩兩天了,哪有工夫讓他來回看?”
長桌另一邊的兩人停了下來,各取一盞茶潤了潤口,正自小聲交流著。
就在他們喝盞茶的工夫,云濟又看完一冊賬本。他將手中的糕點一放,拿起先前看完的第一冊 賬本,精準地翻到其中一頁,用紅筆圈出一行記錄,又起一行小字做批注。然后再翻到另外一頁,也做了批注。
張扶老小聲道:“這是做什么?”
“他不是隨便翻翻嗎,怎么又拿筆亂畫?”搭話的是張扶老的同年,姓魯名深,是個關西漢子。此人身高體胖,膀大腰圓,活脫脫一副悍將的體魄,渾沒半點文人的秀氣。
魯深做的是細致活,卻是個粗魯性子,大大咧咧走到云濟旁邊,順手拿起他剛批過的賬本,責備道:“云教授,這是延豐倉記的原本,除非真有什么問題,否則不能隨意標記!你在上面圈圈畫畫,以后還怎么留存?”
“老魯,用不著這么鄭重其事!”張扶老打了個哈哈,和稀泥道,“云教授莫要聽他胡說,沒那么嚴重。這賬本雖是原本,卻也是一式兩份,涂壞一本也沒事,只要以后別隨便涂就是了,畢竟……”
“咦!”張扶老話剛說了一半,就聽見魯深驚訝道,“這圈的好像沒錯啊!咱們初查的時候,這筆賬好似也有點問題,快將草賬拿來!”
草賬便是他們初查時,對一些疑似有問題的賬目做的記錄。在后續的復核中會多次核對,刪去誤記的,補充遺漏的,最終整理出核查結果。魯深拿著草賬翻了翻,很快找到對應記錄,跟云濟圈出來的條目一對,頓時滿面驚訝。
張扶老等人也圍過來,各自校對一番,嘖嘖稱奇。
沈括出門方便,回來后察覺氣氛異樣,拿起云濟批過的賬本,頓時露出一絲笑意:“這兩點我也發現了,是有點小毛病。知白果然厲害,也不用急,明天早上查完就行。”
“明天早上?”魯深詫然道,“這些賬目一個人查,少說得十來天吧?”
眼見下屬們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沈括卻毫不在意,力排眾議道:“沒事,他查他的,你們查你們的,互不干擾,明早封賬。”
魯深一臉懷疑,還想說什么,卻被張扶老拍了拍肩膀,嘴邊的話終于沒有說出口。
“魯專勾指點得是,是小生魯莽了。”云濟卻對這個直脾氣漢子印象不錯,拱手為禮,鄭重其事地道了謝。
魯深重新干起自己的活,但時不時就會轉頭看云濟一眼。
轉眼幾個時辰過去,天色已暗,夜色漸濃,屋內又多亮了幾盞燈燭。云濟放下最后一冊賬本,伸了伸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