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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深終于忍不住,起身問道:“云教授,你這幾個時辰,將這些賬本翻了個遍,卻啥都沒有記,這樣查賬怎么能行?灑家雖提醒你不要在賬本上亂畫,但并不是不許你記草賬啊!”
“多謝提醒!”云濟沖他悠然一笑,找到一本空白冊頁,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埋頭記草賬。魯深點點頭,對這年輕人的態度甚是滿意。
為了補前兩天欠的工,眾人都顧不上吃飯,只讓人送了夜宵來。魯深專門幫云濟拿了兩塊環餅,本想遞給他,可一看到他的草賬,瞬時愣在旁邊,半天都沒有出聲。
“老魯,怎么了?”張扶老奇怪道。
魯深驚醒過來,愕然道:“云教授……你記草賬不用對著賬本記嗎?”
云濟正全神貫注地記賬,頭也不抬道:“賬本剛剛已經看過,我記在心里了。”
魯深和張扶老兩人目瞪口呆,眼看著云濟筆走龍蛇,在草賬上記了一行又一行,落筆間幾乎沒有停頓思索,只花了半個多時辰,草賬便已記完。魯深慌忙將草賬拿過來,卻見滿滿記了七八頁賬,且不是按照走賬日期記的,而是按照交易方分門別類,梳理得明明白白。
第一頁起頭一行,乃是“瑞穗米行”四字,其后記著延豐倉和瑞穗米行糴糶往來中,不符合規矩的幾筆賬目。而后是聚寶糧莊、裕豐米號、福壽糧行、宏泰糧莊、豐澤糧坊、盛泰米行、福源糧行、瑞豐米號、胡記糧行、吉祥糧棧、聚源糧莊、寶豐米號、富泰糧行、盈滿糧坊……
草賬中列了整整十四家糧行,四十一筆賬目,并細數其中不合規矩之處。整個草賬脈絡清晰,遠比魯深等人謄抄的層次分明。不僅他們這些行家能夠一目了然,即便不通賬目的人,也能看懂七八成。
云濟見他魯深看得發愣,解釋道:“其實這幾筆賬目也不是什么大問題,正如老師所說,延豐倉先將糧食貸給各大糧行,由糧行轉貸給平民,確有不合規矩之處,但也不算什么大過錯。延豐倉存糧上百萬,要想借貸給千家萬戶,不通過糧商,很難做到。”
按照青苗法,平民向常平倉借貸,一般都是貸錢買糧。延豐倉這般運作,相當于直接貸出糧食,雖不合常例,但在糧價不斷上漲的年歲,已算是讓利于民。
“灑家曉得,灑家曉得!”魯深叫了一聲,將自己復核的那部分賬目拿過來,和云濟的草賬細細對比,終于點頭道,“云教授,真有你的!如此繁雜的賬目,居然記得這么清楚。我看你這草賬記得甚全,譬如我剛看完的這兩頁,也就漏掉了兩條而已。”
“哪兩條?”
“你瞧,這條……熙寧六年四月,胡記糧行貸出二萬三千石……”魯深頗為熱心地給云濟解釋了一番。
云濟聽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兩條賬目確實容易讓人誤解,但跟前面這筆賬一對,就知道其實沒什么問題。你瞧瞧這里……”
魯深聽罷他的解釋,拿著賬本來回翻看,又用算盤核了兩遍,愣了半晌,終于拍著云濟的肩膀道:“云教授,確實沒錯。老魯今日算是服你了,怪不得能讓沈制誥如此賞識。”
“哪里哪里。”云濟連連謙讓。
張扶老也在旁邊道:“來延豐倉這些天,真是長見識啦。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真是井底之蛙不自知,小覷了天下英雄。”
魯深哈哈大笑:“無奇不有?云教授過目不忘,算學精妙,自然是奇人。你張老兒五十歲了,居然還跟五歲小兒一樣尿床,才更令人驚奇呢!”
“好你個魯大個,閉上你的鳥嘴吧!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我那不過是喝湯喝得多了,又睡得沉,沒顧得上起夜。你怎么跟誰都要念叨一遍?”張扶老被當眾揭短,頓時羞得面紅耳赤。
“吃飯吃飯!”沈括打斷眾人談話,“我瞧賬目復核得差不多了,也沒什么大問題,只需明日整理謄抄,便可上報政事堂。各位辛苦了一整日,晚飯都沒吃,本官真是抱歉得很。老許,去討一鍋云英面來,請諸位官人吃一碗。”
許管事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吩咐灶房煮面。
饑餓難耐時,吃什么都香,更何況這鍋云英面著實地道。眾人正吃得唇齒生香,忽聽見外面一陣狗吠,一聲連著一聲,聽來得有七八只,在深邃的夜色里顯得十分兇悍暴躁。
許管事抱頭躥了進來,連聲叫道:“這里雖然偏僻,卻也在城內,哪來如此多的野狗?”
原來這院子南側有一偏門,直通外面街道。許管事出門割了幾斤羊羔肉回來,半道上被一群狗跟上了。這幫狗走街串巷,見人就眼冒綠光,許管事心中發毛,拔足狂奔,趕進院子時已氣喘吁吁。
“汪汪汪!”
群狗不知衙門威嚴,在門外肆意狂吠,仿佛隨時都會沖進院子。魯深放下碗筷,將袖子一挽,就要出門打狗:“奶奶個熊,吃碗面都不叫人安生,開封府的衙差是越來越不中用了,連野狗都這么猖狂!”
在旁邊伺候的一個庾吏急忙攔著他:“官人且慢,一群沒人管的狗而已,看小人嚇走它們。”
這庾吏穿著一身黑衣,身材又瘦又矮,喉結卻甚是凸顯。他跟眾人打聲招呼,走入院子里,挺胸凸肚,器宇軒昂,隔著南邊后門,突然放聲怒喝——
“汪汪汪!”
“撲哧——”沈括剛喝的一口茶,忍不住噴了出來。
這庾吏擺得一副好把式,眾人還以為他擅長打狗馴狗,誰知是一本正經地學狗叫。偏生他狗叫學得極像,云濟、魯深等人都忍俊不禁,相顧失笑。
然而笑著笑著,眾人笑聲漸啞,反而面面相覷,嘖嘖稱奇。只因這庾吏所學的狗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起初只是一只狗叫,轉而變成兩只,繼而又變三只,后來又變成十多只狗同時吠叫。他一人仰仗口技,竟化作群狗齊吠,和院外的群狗針鋒相對,隔墻罵戰,一時間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好本事!”沈括忍不住贊了一聲。
云濟也連連點頭:“能學一只狗叫不稀罕,但能學一群狗同時叫的,我還真是首次見。只不過一個人舌戰一群狗,還是有點吃力啊!”
墻外群狗聽見墻內狗叫,還不比它們少,漸漸沒了先前的猖狂,但也毫不示弱,怒吠回擊。狗群對吠,往往都是先吼叫示威,虛張聲勢,并不輕易交戰。但若時間一久,這庾吏口技再高明,嗓子也經受不住。
果然片刻之后,庾吏的聲音開始轉弱,墻外狗群頓時猖狂起來。魯深冷哼道:“那幾個軍漢,給灑家拿槍棒來,打死了這幫畜生,正好烤狗肉吃!”
那庾吏停了下來,不再學狗吠,雙手托在腮前,忽而開口作聲,圓嘴收尾,吐出一聲:“喵……”這聲音慵懶甜膩,柔軟輕細,仿佛撓在眾人心頭。
“哎?直他娘!怎么又學貓叫了,這是要跟對面的狗群乞饒投降嗎?”魯深錯愕之下,甚是不滿。
這聲貓叫在一片狗吠聲中顯得甚是薄弱,對面的狗群卻似乎愣了一下,稍靜片刻,才又放聲吠叫挑釁。
“您就瞧好吧!”庾吏回頭沖魯深諂媚一笑,然后對著墻外,又學一聲貓叫。先前那一聲纏綿悠長,慵懶細軟,這一聲卻短暫急促,聲調尖銳。
魯深瞪直雙眸,看著庾吏施展口技,表情頗有些不耐。
云濟皺起了眉頭——剛才這聲貓叫之后,墻外群狗雖然沒有停止吠叫,聲音卻變得稀稀落落。若仔細去聽,隱隱約約能聽出這聲聲狗吠中的猶疑。
“喵!”皂吏頓了片刻,又學了第三聲貓叫,聲調高亢尖銳,仿佛一把尖刀,直直戳入深深夜色里。
墻外的狗吠聲戛然而止,過得片刻,忽而有一聲低沉的狗吠,緊接著群狗如聞號令,窸窸窣窣腳步漸遠,很快整條街巷都安靜了。
“怎么回事?”魯深莫名其妙,提著水火棍出門看了一圈,表情奇怪地回來了,“真他娘出怪事了,那群狗突然跑得一個都不剩……徐老三,你這龜孫子弄的什么玄虛?幾聲貓叫,就把那一群狗都嚇跑了?”
徐老三正是那矮個子庾吏,聽魯深問話,點頭哈腰道:“不是小人故弄玄虛。小人學的可不是一般的貓叫,而是‘黑將軍’的叫聲。黑將軍是咱劉監正家收養的一只貓兒,身子禿了一片,尾巴短了一截。劉監正收養它時,它只剩半條命,等養好了傷,帶到東京城,才發現這黑將軍生性好斗,霸道得很。來延豐倉半個月之后,它便在京城東南稱王稱霸。方圓十里的貓狗,見了它都繞著走。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它都要斗一斗,東街有十多條惡狗被它抓瞎了眼。因而這一帶的狗群畏之如虎,一聽到它的叫聲就夾著尾巴逃竄。”
眾人聽得嘖嘖稱奇,魯深更是興奮得連連搓手:“黑將軍?就是那日劉監正抱著的黑貓嗎?兩只眼睛直放兇光,瞧一眼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兒。除了十分丑,脾氣也十分壞,灑家倒是沒瞧出來有甚特別。敢情這丑貓竟然這么威風?”
張扶老詫然道:“世間的貓兒,開口不都是‘喵喵喵’嗎,這黑將軍的叫聲能有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