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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意她……”高公潔怒火攻心,臉色僵黑,因為有外人在,他一直強自克制。但一想起妻子,便覺心如刀割,心痛不已,“妙意竟受了這般委屈,卻還顧念什么父子情、兄弟義,從沒有跟我提過!直到彌留之際,懷恨念叨著雪柳的名字。我一直奇怪她為何對一個已經送走的姬妾耿耿于懷,原來如此!”
狄依依恍然道:“大衙內,你對雪柳動了殺心,竟是這個原因?”
“飛荷那賤人挑撥離間,教唆他人,捏砌奸贓,污人名節,比雪柳更加該死!”高公潔身在佛堂,正對著彌勒佛像,卻一身戾氣,滿懷殺心,騰騰恨意比香爐上的煙氣還要濃烈,“再過兩日,便是妙意去世百日。我已寄信到云池寺,邀請幾位大師前來誦經拜懺。我吃齋用飯的時候,都會給妙意準備一副碗筷,總覺得她還在我身邊一樣……”
云濟苦笑:“原來如此,這倒是將小生方才的疑惑都解開了。早知大衙內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胖鐺頭帶兩份餐具,小生也不會妄加猜測了。”
“也怪不得連知白都會猜錯,兒子通奸親爹的女人,弟弟誣陷哥哥的妻子——這樣烏煙瘴氣的一家子,真是丟盡了太后娘娘的臉!”鄭俠乃是儒門賢士,向來正氣凜然,哪里聽得慣這樣污穢不堪的事?他習慣了直來直去,全然不顧高士毅的身份,張口便是一番痛罵,甚至毫不避嫌地提起了當朝太后。聽得眾人心驚肉跳,噤若寒蟬。
云濟生怕鄭俠說錯話傳到太后耳中,急忙調轉話頭:“許管事,方才你說老師連夜尋我,是有何急事嗎?”
許管事看熱鬧正看得痛快,聽他一問,頓時驚醒過來:“哎喲!看我這蠢人,險些把正事給忘了!云教授,快快跟我走,沈制誥有急事尋你幫忙!”
“什么急事?”
“查賬!快快快,路上說!”
云濟等人急忙跟高士毅父子道別,匆匆踏上回程的路。
“三杯倒,你皺著眉頭作甚?”狄依依望向云濟——其實他只是眉頭微微聚攏,還算不得皺眉,但和他來時成竹在胸的模樣,已是迥然不同。
“不對,不對……”云濟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說給狄依依聽。
“什么不對?你這人活得也太累了,非得事事算中才能舒心暢意嗎?今日破了盜寶案,已經十分厲害啦。”
云濟回過神來,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可曾記得,我探查過胡家的佛堂后,曾跟你說過——雪柳懷了高家的孩子,而那尊觀音像懷了高家的秘密。”
狄依依頓時滿懷好奇:“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誰知她剛問完,云濟又陷入思索,狄依依扯住他的馬連連逼問,云濟這才驚醒過來。
那日寧管事和狄依依先后離開胡家佛堂,云濟按照寧管事的路子,打開了觀音像的第一道機關,發現佛像腹內有空腔,能夠藏物。又摸索一番,發現了寧管事不曾發現的第二道機關——空腔底部有一隱蔽門戶,通入佛堂下方一處密室。云濟持燈進入密室,頓時被眼前景象晃了眼——密室約有兩丈見方,滿地都是金餅銀錠,一尺長的玉如意、二尺長的珊瑚樹、四指寬的通犀帶,隨意地丟在金銀堆里。
云濟頓時明白過來,這密室竟是胡安國的藏寶之地。凡豪門富戶,無不藏些錢財珍寶,只是胡家金銀之多遠超他的想象,“堆金砌玉”“金玉滿堂”之詞竟并非夸張,他下到密室后,雙腳甚至陷入金餅堆里。
身處他人藏寶的密室里,云濟不由生出一絲“不慎為賊”的慌亂和尷尬,探查一番后,原路回到佛堂,封上佛像的機關,再從狗洞離開。
再回想高家的彌勒像,云濟斷定它既是藏物的容器,又是通往密室的開關。而高家密室里所藏的,他已經有了八九成把握。于是他迫不及待來到高家,試圖揭穿這個秘密,沒想到高家的彌勒像雖能藏物,卻找不到通向密室的門戶,而郡主也已在別處被找到,竟鬧了個大笑話。
然而此中另有兩個疑點:一是按照高家佛堂構造來看,必有一間密室,入口若不在佛像中,又藏在何處?二是真珠郡主若非第二位雪柳,那大娘子怎會被嚇得病入膏肓?高家的鐺頭又如何從雪柳處學到郡主所創的素齋菜品?
聽云濟剖析心中疑惑,眾人反而愈發困惑,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也沒厘清頭緒,待到口干舌燥時,東京城已近在眼前。
鄭俠得回安上門值守,狄依依急著去安定郡王府探望真珠郡主,云濟則受到沈括召喚,要去延豐倉幫忙審計賬務。
連續兩年大旱,即便過年休沐,宰執們也沒有休息。他們商議數日,由司農寺上本進策,三司酌情擬訂條承,政事堂核準后上奏皇帝,請開常平倉。
這兩年朝廷已經數次開倉,賑濟百姓,但都是常規將糧食貸給貧民,對于京城百萬人口而言,只是小打小鬧。此次開常平倉非同以往,預計放糧七十萬石,這不僅是為了賑濟百姓,更要震懾奸商,平抑糧價。
然而,執掌常平司的劉煜臥病在床,無法處理這等繁務,王安石便親自舉薦沈括負責。沈括雖以干才著稱,但此事并非他的本職,王安石讓他插手司農寺和常平司的事務,惹得京中官場議論紛紛。更有人言之鑿鑿,說王相公已經準備力推沈括去坐三司使的位子。
茲事體大,云濟不敢耽擱,一路上都沒有停歇,晌午后進了東京城,家都沒回,直奔延豐倉。
五年前,青苗法頒布以后,政事堂商議在京擴建常平倉一事。由于東京城寸土寸金,太倉、常平倉一帶拆遷極困難,最終決定將外城的延豐倉轉作糴糶糧食之用,以承擔常平倉的部分職能。29
延豐倉位于東京城東南,建在汴河河畔不遠。前面是衙署庭院,后面是一座座高大的糧倉。倉廩共十二座,參差錯落地圍成一圈,圈內圈外種著一株株常青的松柏——這些樹種不易燃燒,專為防火而設,萬一附近的建筑失火,也不至于燒及糧倉。
云濟一路趕來,骨頭幾乎都要散了架,下馬后兩股戰戰,雙腿酸軟。衙署守門的小吏急忙過來牽走了馬,許管事將他引進去,繞過影壁墻,轉過一道回廊,很快來到公廨后院。
這是個獨立的院落,東西對稱,修得十分方正。南北各開一門,東西廂房相對。中間本是個花園,寒冬時節花已凋盡,只剩奇石假山,圍繞成環,正中開有一井,約莫一丈來深。當此大旱之年,這口井已然干涸,井底只剩下淤泥。
云濟從井邊繞過,順著一條小路來到西側屋舍前。屋舍門上掛著厚厚的門簾,沈括的書童已經在門口等候,殷勤地幫云濟揭開門簾,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讓他渾身一暖。
堂屋內橫呈著三條棗木長桌,旁邊立著燈燭,桌上擺滿案牘賬本。七八個胖瘦不一的三部勾院專勾官,正埋頭審計賬務。每張桌子旁架著一個小火爐,燒著無煙的炭火,將屋內烤得溫暖如春。
“知白,你可算來了!”沈括從一堆賬本中抬起頭,額頭上赫然還有被紅筆不慎劃到的印記。他看見云濟進來,頓時松了口氣,急忙將放溫了的茶端過來,往云濟手里塞。
“聽到老師召喚,一刻都不敢耽擱,只是離得太遠,路上耗了大半天。”云濟受寵若驚地接過茶盞,有些奇怪地道,“老師,您在親自核驗賬目?”
“王相公安排的差事,是要在正月十六開倉放糧。我接手時算過日子,時間雖不充裕,卻也不算太緊張。誰知剛讓延豐倉啟出賬本,竟有人登門告狀。”
“登門告狀?”云濟不禁愕然,“這兒又不是開封府,來這里告什么狀?”
“告什么狀?第一,狀告延豐倉諸多官員上下勾結,監守自盜,串通商賈,私自倒賣倉中存糧。第二,狀告京畿路常平司貪腐成風,收受倉廩官員的賄賂,對延豐倉私賣存糧的事視而不見,甚至替他們遮掩,例行的督查形同虛設。第三,狀告常平司、司農寺三次申請賑災放糧,卻伙同延豐倉假造賬目,在放糧賑災時貪墨錢糧!”
云濟倒吸一口冷氣,大宋從太宗年間開始設置常平倉,用以調節糧價、儲糧備荒。提舉常平司則是熙寧二年所設,不僅負責管轄倉儲糴糶、賑濟,還具有監察官員的資格。若這舉報為真,京畿路常平司就已經爛到了骨子里,還不知有多大的問題,如何承擔得了賑災重任?若舉報是假,在這個節骨眼誣陷常平司和延豐倉數十名官員,鬧得人心惶惶,還怎么賑災?
“這告狀的人想把天都捅個窟窿嗎?子虛烏有的事,在這個當口兒可不合適深究啊。”
沈括一臉苦笑:“為師只是個辦差的,怎會愿意深究?實在是告狀者披麻戴孝,泣血求訴,還拿出一本賬冊,說是熙寧六年延豐倉的錢糧實賬,要求我們徹查!為師也不愿查,但又不得不查啊!”
“披麻戴孝,泣血求訴?”云濟忍不住好奇道,“誰啊?”
“是個年輕書生,名叫郭聞志。他父親郭護,曾是原京畿路常平司署下的督糧管勾,熙寧五年到六年上半年時,充任過延豐倉的倉監,負責延豐倉實務。去歲七月,因被查到五萬石糧食賬目問題而下獄,不久便病死在大牢里。”
“是他?”云濟不禁愕然。
“怎么,你認識他?”
云濟和郭聞志倒也有一面之緣,他第一次去胡家赴宴時,曾碰上郭聞志在胡安國壽宴上當眾提親。
延豐倉的官吏和郭護都是舊日同僚,他們都不曾想到,郭護都病死半年了,其子會突然冒出來,更沒想到郭護生前還留了一本賬冊。郭聞志拿著賬冊告上門來,說去年郭護是受同僚欺騙,成了他們的替罪羊,因為他一死,就可以把延豐倉的賬目給做平。實際上,延豐倉的缺口,遠不止暴露出來的五萬石。郭護還記著一份流水實賬,郭聞志整理遺物時才發現,按照這個賬本,延豐倉的賬目還有更大問題。
沈括本是朝中少有的能臣,但這當口兒碰上這種事,也是頭大如斗。
云濟若有所思道:“老師,您應該慶幸郭聞志在您查賬的時候告了這狀。這賬若不查清楚,萬一延豐倉的賬目真有問題,您也會被牽扯進來。”
“誰說不是?我們剛剛封了延豐倉的賬,準備審計,郭聞志就鬧出那么大陣仗,為師當然要查個清楚。當時距離正月十五還有八日,時間倒也來得及,可是誰知……唉!都是喝酒誤事,中間耽誤了一日。如今算來只剩兩日,我怕核不完賬目,所以急忙將你請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