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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六年正月十五,京城舉辦燈會,整個東京城煙花滿天,如墜星雨。宣德門外更是寶馬雕車,燈火輝煌。
真珠當時和眾多女眷在府邸門外東首帷幕內,她容貌明艷,服飾華麗,十分耀人眼目。她的姨娘在西首的帷幕內,派人請她過去看燈,說會差小轎來迎。真珠也興致大好,答應了姨娘,等了沒多久,就來了一頂轎子。
真珠坐上轎子時,府上眾人也沒有在意,誰知過了不久,又來一頂轎子,說是姨娘派來請真珠的??ね醺娜诉@才急了,先前來的那頂轎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郡王府頓時人仰馬翻,急忙派人去查。然而大宋商業繁盛,早就取消了冬、春宵禁,加上元宵佳節,更是魚龍混雜??ね醺褜ざ嗳?,居然查不出半點蹤跡。
煌煌帝都,人販猖獗到這等地步,連堂堂郡主都能被人拐走,簡直荒唐可笑。為了宗室顏面,郡王府不敢聲張,只能私下搜尋。一連數月,真珠還是下落不明。直到四月份,郡王府終于放棄查找,對外宣稱真珠發急病去世,抬了一口空棺,草草下葬。
可憐郡主真珠,被歹人拐走,又被家人所棄,十七年血脈溫情,就此封入一口空棺,掩埋在黃土之下。
短短三百來字,胡惜雪很快讀完。文中所講的事情實在駭人聽聞,眾人聽罷都震驚不已。云濟心念急轉,已然在揣摩這兩頁文章中的遣詞用句——王安石乃是士林公認的儒學宗師、詩文巨匠,論筆力雄健,當世無出其右者。《周禮義》更是他嘔心瀝血寫就,看似樸實古拙,實則一字難易。而這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蹤實錄》,重在講述失蹤案的來龍去脈,文筆卻頗為粗疏,滿篇洋溢著激憤悲怒之氣,和整卷《周禮義》的篇章相比,文風天壤之別。
胡安國急急看著云濟等人,問:“怎么辦?安定郡王丟了女兒,卻秘而不宣,說明涉及宗室顏面。如今這事情被印在書里,在東京城大肆傳播,這是要害死德水書坊?。 ?
云濟沉聲問:“這批書現在都在誰手里,收得回來嗎?”
胡安國道:“國子監發了一千多套到太學,又有幾百套被轉去了開封府府學,另外三千余套都被送去京城各路官宦手上。上到官家經筵上講課的侍講,下到京官家中有志于科舉的子弟……不知多少人看過了,怎么收得回來?書面上可是印著德水書坊的字號呢!”
云濟道:“既然收不回來,急有什么用?”
胡安國道:“《周禮義》第一次出印,豈是小事?萬一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我胡家不敬宗室,造謠污蔑郡主,抹黑安定郡王,胡家……要遭滅頂之災??!”
云濟道:“如今只能等了。”
“等什么?”
“等官家的旨意,等中書的批復。”
胡惜雪滿面驚惶:“這事會驚動官家和東府11的相公?”
云濟神色肅然:“第一,真珠郡主身份尊貴,事關天家顏面,官家不會坐視不理,宗正更是難逃其責;第二,聽說官家和介甫相公在籌劃修改官制,《周禮義》是介甫相公親自編纂,其中講宗廟祭祀、朝覲等禮儀的篇章,如此莊重肅穆,居然被換成這《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蹤實錄》,何其諷刺——京城之地,輦轂之下,貴為郡主都能被拐,這不正是禮崩樂壞之相嗎?”
云濟話音剛落,胡家家丁便來報:有天使登門。
第二章 書中案
眾人相顧無言,雖然早有預料,但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胡安國急忙帶人出迎。來人是國子監主簿張筑,隨行的除了國子監的兩位直講,還有一名宮里來的內侍黃門12。此時主持國子監的呂惠卿,堪稱王安石的左膀右臂,《三經新義》中另外兩篇《毛詩義》和《尚書義》,便是由他和王安石之子王雱負責修纂。而主簿張筑,正是呂惠卿最信賴的下屬之一。
張筑點明了要找德水書坊的東家,以及主持坊刻《周禮義》的人。胡安國急忙將云濟、寧管事等人一一介紹了一遍。張筑得知這位主持活字印刷的年輕人,竟是司天監的司歷,也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胡安國未曾接過圣旨,慌里慌張地擺好香案香爐,跪迎天恩。
張筑道:“這位是童貫童公公,來傳陛下口諭。”
童貫和云濟年紀相仿,約莫二十出頭。他身體格外魁梧強壯,雖是宮中內侍,卻頗為謙卑:“官家口諭:著皇城司協助國子監,查明《周禮義》印制不當之緣由;著開封府問責承辦書坊,依大不敬罪罰銅,責令重印《周禮義》;各類書目,有言論不當、粗制濫造者,不得入官學、書院、明倫堂,以免誤人子弟。”
胡安國長松一口氣,這段口諭雖然措辭嚴厲,但沒有將德水書坊印的書冠以“造謠”的名頭,甚至沒有直接查封書坊,而是讓重新印制??梢姽偌覍⒋耸赂吒吲e起,又輕輕放下了。
云濟問道:“請問黃門,郡主失蹤一事,官家可有吩咐?”
童貫倒也客氣:“官家明令開封府并宗正寺清查郡主失蹤一案,又命國子監并皇城司清查《周禮義》謬誤案?!?
云濟博聞廣識,精于籌算;胡安國老奸巨猾,胸有城府。童貫將這個消息一透露,兩人瞬間明白——郡主失蹤之事,果然是真的!此事皇家本來秘而不宣,卻隨著這五千套《周禮義》,被散布得沸沸揚揚。即便宗室否認此事,世人也不會相信。趙官家索性不遮不掩,將事情擺在了臺面上。
那么現在,胡安國等人所要面對的,便是“《周禮義》謬誤案”了。
皇城司隸屬禁軍,負責刺探監察官情民事,現在執掌皇城司的是趙頊身邊的大貂珰石得一。童貫職位雖不高,卻也擔任著皇城司的武職,“《周禮義》謬誤案”便是由他負責。
一說起案子,童貫神色一斂:“《周禮義》中被替換掉的這兩頁,可是德水書坊有意為之?”
“怎么可能?”胡安國連連搖頭,“黃門明鑒,郡主失蹤之事,胡某全然不知。再說胡某哪有膽子,敢去編排宗室秘聞?《周禮義》成書之前,已校對了多次,成書之后,寧管事又組織人查勘疏漏。我們交付給國子監時,這兩頁根本不是這般模樣!”
“這倒怪了,難道這兩頁,是憑空變成這樣的不成?”
胡安國哭喪著臉:“就是憑空變出來的?。 ?
寧管事心驚膽戰,小心翼翼道:“此事實在蹊蹺得很。《周禮義》是在小人眼皮子底下印制成書的,絕不可能出問題。難道有鬼神作祟,把其中兩頁給換掉了?”
“鬼神之說,不可輕信。”云濟鄭重道。
童貫沉吟:“勞煩將負責篆刻的陰陽工、參與印制的工匠、負責搬運的勞工……只要經手《周禮義》的人,都請來一一查問。”
胡安國不敢耽擱,急忙連夜召集工匠,足足二十九人。童貫領了皇城司的邏卒,一一排查問詢。
云濟見胡惜雪把書放在案幾上,并退至一邊,這才上前翻閱。他細看出問題的那兩頁,又看了眼那兩頁前后的頁面,眉頭漸漸鎖起。
他輕輕觸摸那兩頁紙,在邊緣處摸到一絲細細的粉末,放在鼻尖聞了一下,看了看胡惜雪,不由恍然:“胡小娘大晚上也要補涂脂粉嗎?你剛剛讀過的這本書,沾了些許香粉。”
胡惜雪一愣,掩面搖頭道:“云教授見笑了,這不是脂粉,是朋友送的‘鉛華泥’,遮掩疤痕所用。只需涂抹薄薄一層,傷疤和黑痣盡能遮掩得住,而且足足兩三日才會干,干了后便化作細粉,輕輕一擦便好。奴家方才試用了一番,這‘鉛華泥’效用當真是極好的?!?
“你臉上原有的雀斑,現在一點痕跡都看不見,整張臉都白凈了?!焙∨趾苷J真地稱贊了一句。
“你胡說什么!”胡惜雪窘迫不已,伸手擰了他一把。
云濟笑著擺了擺手:“女兒家愛美,涂脂抹粉本就是尋常事。請問張主簿,送去國子監的那些《周禮義》,每一套的這兩頁都變成這樣了嗎?”
“就我目前見到的,皆是如此。先前一收到官家的旨意,我便傳令國子監將發給太學生的書都收上來,但最快也要到明日了?!?
“下官也被牽連進此事,能否勞煩張主簿將書收回后,讓下官看一看?”張筑點頭:“自然可以。”
就在他們說話間,童貫手下的邏卒已經將工匠們全部排查完畢,上報說:“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前兩天他們兩班更替,忙得腳打后腦勺。好不容易在半夜印完,二十日天明前完成裝訂,印刷過程中沒有任何異常,裝訂后也檢查過,當時那兩頁還是正常的?!?
眾人滿腹疑慮,童貫也是眉頭大皺。寧管事面上閃過一絲懼色:“沒有任何異常,難不成真是神鬼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