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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你在臭顯擺。”胡小胖摸了摸自己肥肉橫生的臉龐,眼前的菜頓時不香了,他把盛著果蔬的盤子推到地上,“吃不胖就了不起嗎?你把飯變成屎,我把飯變成肉,咱倆誰了不起?”
云濟瞠目結(jié)舌,一時無法反駁。
“云教授別介意,這孩子總是胡說八道。”胡小娘急忙給云濟道歉,吩咐丫環(huán)去收拾地上的果蔬,又回頭教育弟弟,“小胖!咱們生在富貴之家,不愁吃穿,應(yīng)該感恩惜福,不能浪費糧食!京西兩路去年就開始鬧旱災(zāi),到今年百姓食不果腹,許多北方人逃荒過來,據(jù)說一路上樹皮都快被啃光了。”
胡小胖瞪大眼睛:“災(zāi)民為什么寧愿啃樹皮,都不去河里捕魚呢?不喜歡吃魚的話,雞腿也可以啊!”
一桌人啞然失笑,云濟也忍俊不禁:“古有晉惠帝‘何不食肉糜’,今有胡小胖‘雞腿也可以’。”
胡小胖不懂“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卻也知云濟在笑他,見云濟已吃了一碗枸杞燴魚子,反諷道:“瘦飯桶,小心魚子吃多了,肚子里懷上魚苗!”
“人肚子里怎能懷上魚苗?”
胡小胖睜大眼:“我家菩薩都能懷上娃娃,你怎么就不能?”
胡惜雪訓斥他道:“臭小胖!懷什么娃娃?菩薩豈能隨意編排?不許胡說八道!”
“誰胡說八道了?寺廟里的菩薩都沒本事,只能被高高供在大殿里。咱家的菩薩才厲害,懷娃娃算什么,還會生娃娃呢!”
“啪!”
胡小胖話剛說完,突然一記耳光從天而降,在他胖嘟嘟的臉蛋上留下五根指印。胡小胖抬頭一看,卻見老爹胡安國橫眉怒目,惡狠狠瞪著他:“小小年紀不學好,光天化日就跟人吹牛!”
胡小胖滿臉委屈:“我沒有吹牛,我都看見啦,那天……”
“啪!”
胡安國又是一巴掌,頓時將胡小胖后半截話打回肚子里。胡小胖眼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卻再也不敢出聲。
剛訓過兒子,胡安國立馬滿臉堆笑:“犬子年幼頑劣,整天胡說八道,云教授可別介意,胡某給你賠罪啦!”說罷端起一杯酒,先自己干了。
“胡員外別這么說,胡少爺童言無忌,我豈會當真?”云濟飲了這杯酒,一回頭,見胡小胖氣鼓鼓地看著他,滿臉的不服氣。
“那就好。”胡安國哈哈一笑,對著大廳里的賓客道,“諸位大駕光臨為胡某祝壽,胡某感激不盡,唯愿各位好友親朋諸事順遂,財源廣進。這杯‘招財酒’,胡某先干為敬!”
胡安國干了杯中酒,賓客紛紛舉杯呼應(yīng)。云濟也不例外,陪著喝了一杯。
正在這時,一位客人姍姍來遲,急匆匆步入廳堂。
那是個年方弱冠的年輕人,穿著齊整,儀表堂堂,他向胡安國行了個禮:“岳父大人恕罪,小婿來遲啦!自罰一杯,聊表歉意,祝岳父大人福如東海水,壽比南山松。”說罷從旁邊桌上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眾人側(cè)目,一時間不知多少目光落在他和胡小娘身上。云濟也是心中詫然:“他是胡小娘的夫婿?胡小娘還沒出嫁吧?”轉(zhuǎn)頭看去,卻見胡小娘垂著頭,連發(fā)梢都透著窘迫和不安,根本不敢直視賓客的目光。
胡安國眼角抽搐,臉上笑容卻是不變:“原來是郭賢侄,快坐到胡叔叔身邊來。你父母去世不久,故而沒有派人請你。不過稱呼可不能亂,小時候開開玩笑倒也無傷大雅,現(xiàn)在你已成人,在稱呼上馬虎不得。”
年輕人道:“岳父大人,這稱呼沒什么不對。小婿正是奉了家父的遺囑,前來跟您提親的。”
胡安國城府雖深,臉色也不禁一變。在座的賓客都議論紛紛。
年輕人沖眾人拱了拱手:“諸位親朋,小可名叫郭聞志,家父郭護,生前曾是開封府延豐倉倉監(jiān)。我家跟胡家乃是世交,早在家父生前,岳父大人便跟他約定,等我和惜雪長大成人,兩家就結(jié)成秦晉之好。可惜家父后來因事獲罪,我家因此家道敗落,家父數(shù)月前郁郁而終,他離世之前曾再三叮囑,要我萬萬不能忘了這門婚事。如今正逢岳父大人壽誕,小可特地前來提親,完成父親遺愿。”
郭聞志這番話一出,賓客們都是恍然大悟。
他當眾談?wù)摶榧拗拢∧锩嫫け。薏荒芴又藏玻耸玛P(guān)系她終身大事,又怎能棄之而去?不由急得坐立不安。云濟一邊啃著豬蹄,一邊看了她一眼,心道:“原來她叫胡惜雪,還有個未婚夫是官宦子弟,只不過如今成了破落戶,胡安國連過壽都不請他,看來是不想認這門親了。”
胡安國打了個哈哈:“賢侄,提親乃是大事,再說你孝期未滿,也成不得婚。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今天是胡叔叔過壽,咱們不提其他。”
“小婿和惜雪的親事,是您和家父早就約定好的,我們可待孝期過后再完婚,這應(yīng)該不會不合禮數(shù)吧?都怪小婿來得倉促,沒來得及奉上壽禮,莫不是開罪了岳父大人?”郭聞志從懷里掏出一個禮盒,揭開蓋子,雙手捧到胡安國身前,“岳父大人,這只玉貔貅材質(zhì)雖然算不上極品,卻是個數(shù)百年的老物件,據(jù)說頗有來歷,望您不要嫌棄。”
貔貅又稱辟邪,傳說它觸犯天條,受上蒼處罰,以四面八方之財為食,吞萬物而不泄。就因它只進不出,神通殊異,漸漸被視為招財進寶的祥獸,很多商賈都會供奉一只。那禮盒里放著的玉貔貅漆黑如墨,長約兩寸10,似是由墨玉雕成,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見到這只墨玉貔貅,胡安國不由雙眉一跳。一年多前,他曾在安濟坊買下一只墨玉貔貅,只不過那墨玉貔貅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木匣里“遁”走。彌心坊主本擬取消交易,卻被他婉拒了,當時他參與競買,并非為了貔貅,而是為了花錢。他投“錢”問路,雖只買了一只空盒,卻換得不少顯貴巨賈的認可,所以對不知所蹤的墨玉貔貅并不在意。沒想到今日這位不請自來的便宜女婿,竟將一只墨玉貔貅當作壽禮。
這只墨玉貔貅,難道和當時丟失的那只有什么淵源?郭聞志又是從何處得來的?長輩壽宴,后輩奉上的賀禮是不能不收的。但郭聞志乘機提親,這壽禮一收,可就不好回絕了。
“多謝賢侄!”胡安國伸手接過墨玉貔貅,“你和小女的婚事,胡叔叔自然不會忘,你是孔門弟子,胡家也算得上書香傳家,咱們就按六禮的規(guī)矩來。你且先請了名儒為媒,行‘納采’‘納吉’之禮;再備好千兩黃金、百匹綾羅、八輛駿馬車轎,前來‘納聘’下定。”
郭聞志臉色發(fā)白:“名儒為媒,千兩黃金,百匹綾羅,駿馬車轎……”
胡安國拍著胸脯:“你盡管放心,我早就給惜雪備好了一份嫁妝,絕對比聘禮多出三倍!”
“你……你……故意用禮數(shù)來擠對我!”
“賢侄何出此言?”胡安國滿腹的委屈都從臉上溢了出來,“你胡叔叔在東京也算有頭有臉,難道‘六禮’不要了嗎?我胡家千頃良田,百家商鋪,不說金玉為堂,也算得富甲一方,聘禮不能太過寒酸吧?”
“你明知我家破人亡,連十兩銀子都拿不出手,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
“十兩銀子都拿不出手?賢侄莫要說笑了,你若當真落魄到這等地步,剛才那只價值不菲的玉貔貅,又是如何得來的?”
郭聞志張口結(jié)舌:“我……我在路上碰到了個乞丐,他把墨玉貔貅給了我,讓我當作壽禮送給你。”
“乞丐?”胡安國失笑道,“乞丐不跟你要飯,反倒送你一只價值不菲的墨玉貔貅?”
眾多賓客“哈哈”大笑,郭聞志羞憤難言,跺了跺腳,掩面而去,連壽宴也不參加了。
這出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胡安國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繼續(xù)跟賓客敬酒。一圈下來,胡安國喝了不知多少杯,卻是一絲醉意都沒有,終于又回到了胡家子侄這桌,他單獨給云濟敬酒:“云教授,這次多虧有你,胡某感激不盡,請!”
云濟連忙站起身:“胡員外,并非小生推諉,小生實在量淺,酒喝到三杯必醉。剛才已經(jīng)喝了兩杯,若是再喝,家都回不去了。”
“云教授莫要推辭,三杯酒算什么?我家這小兔崽子都飲得七八杯呢。”胡安國“哈哈”一笑,“剛才第一杯,是這兔崽子胡說八道,胡某的謝罪酒;第二杯,是胡某生辰,云教授給面子,喝的祝壽酒;這第三杯,是你救急救難,解了胡家燃眉之急,胡某敬的致謝酒。你若不喝,那定是怪胡某禮數(shù)不周……”
云濟本是能言善辯之人,但生性不忍拒絕別人,別人凡有所求,他總是能幫就幫,這才得了“救急教授”的名頭。胡安國禮數(shù)周全,雙手奉酒,這番話一說出來,云濟頓時推脫不過,只得喝了第三杯。
胡安國眉開眼笑:“好!”
卻聽云濟道:“胡員外,給你添麻煩了……”
胡安國一怔,剛想問:“添什么麻煩?”只見云濟迷蒙著雙眼,雙頰紅透,“咣當”一聲,一頭砸在酒桌上,頓時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