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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胡小胖湊過來,擰了擰云濟的鼻子,抬頭看向胡安國:“他醉倒了。”
沒想到云濟說話算話,說喝不過三杯,還真的喝不過三杯。胡安國一時哭笑不得,急忙招呼下人:“快快,把云教授扶去休息!”
迷迷糊糊中,云濟只聽得有人呼喚:“瘦飯桶,快跟我走!”
云濟睜開惺忪睡眼,看見胡小胖肉乎乎的臉。此時天色已黑,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邊點著燈盞:“這是哪里?”
“當然是我家,你醉得跟死豬一樣,我爹讓人把你送到了客房,這都一覺睡到大晚上了。廢話少說,快跟我走!”胡小胖說罷,拉了云濟就走,“瘦飯桶,白日里我跟你說過,我家的菩薩懷了娃娃,你信不信?”
他們才認識一天,這小胖子就拿他跟老朋友一樣,云濟啞然失笑:“我信!”
胡小胖氣呼呼道:“哄三歲小孩嗎?你這表情分明就是不信!哼!我才沒有吹牛,不信我帶你去看!”
胡家宅邸位于東京外城東城廂新宋門大街路。東城廂坐落著許多官邸,有重臣來京任職,按慣例會由開封府安排住所。胡宅雖位置較偏,卻比許多重臣的府邸都大,內含幾進小院。胡小胖硬拽著云濟,穿過重門疊戶的院落,到了后宅一座幽深的小院里。星斗寥寥,月暗天高,幾株老槐婆娑弄影,發出陣陣蕭瑟聲響。
院子最里側是一座佛堂,零星點著幾根殘燭,燈光甚是昏暗。佛堂正面的神龕上供著一尊觀音菩薩像,造得栩栩如生,約有一丈來高。香爐里的檀香正在燃燒,煙霧裊裊升起,仿佛仙氣繚繞在菩薩像周圍。
胡小胖卻不進去,拉著云濟躲在一棵槐樹后,讓他透過門往里面看。
“不就是尊菩薩像嗎,跟寺廟里的有甚兩樣?只不過肚子大了一些而已!胡小胖你別胡說八道了。其實觀世音菩薩本是男身,唐朝之后才漸漸流傳成了女身。什么菩薩懷孕?你怎不說公雞下蛋……”
云濟話說一半,忽然聽到一聲女子的呻吟從佛堂傳來。然而佛堂里空空蕩蕩,除了佛像、蒲團、供桌、香爐,別無他物。
隱隱約約的呻吟聲,讓逼仄的佛堂愈發陰暗。云濟只覺心頭發毛,拍了拍胡小胖的肩膀:“你是不是串通了你姐姐,讓她藏在佛像后面作弄人?”
“你眼珠子被鳥屎糊住了嗎?佛像后面不到一尺就是墻,怎么藏得下人?”
云濟狐疑地往里面看去,卻見煙霧繚繞中,菩薩的手竟移到了腹部!他頓時渾身緊繃,先前他往佛堂里看時,這尊觀音菩薩是自在天身,左手持蓮花,右手結與愿印,身著白衣,端坐在蓮花臺上。此時的菩薩竟“活”了過來,雙手虛撫著肚子,身體往后仰,略帶痛苦地發出陣陣呻吟。
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菩薩的肚子就像懷胎八九個月了一般,肚子高高隆起,而且一起一伏,輕微地蠕動著。
云濟只覺汗毛倒豎,這菩薩雖然逼真,但坐像都有一丈高,不可能由人假扮,難道真是神佛降臨……他心底的念頭還沒轉完,便聽“吱呀”一聲,院子門忽被推開。
胡小胖對云濟比了個手勢,兩人急忙躲在樹蔭后,卻見來的人是胡安國。他一手提著一盞燈籠,另一手提著個食盒,先將院子的門反鎖,才悠悠然走向佛堂:“菩薩莫急,弟子來啦!”燈籠幽暗的光芒照射到他臉上,映出一絲又是興奮又是期待的古怪笑容。
云濟瞪大了眼睛,正好奇胡安國來做什么,忽然聽到院子外一個女聲喊道:“爹爹!爹爹!”
這是胡惜雪的聲音,卻見旁邊胡小胖肥嘟嘟的臉頓時抽搐起來,盡是擔驚受怕的表情。云濟正覺好笑,胡安國從佛堂里走了出來,到院門前跟胡惜雪道:“你這丫頭,大呼小叫什么?佛堂最忌吵鬧,也不怕驚擾了菩薩?”
“爹爹,女兒知道錯了。”
“找我何事?”
“是寧管事有急事,他不方便進內宅,才托我來找您。前天交給國子監的那些書出問題了!”
胡安國臉色一變:“什么問題?我們校對過三遍,沒什么大問題啊!”
“有!校對有問題,有字出錯了。”
“哦,不用大驚小怪。”胡安國倒是鎮定,“沒事的,十萬多字的書,十二天時間完成印制,偶爾錯一兩個字,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是一兩個字,是錯了三四百字!”
“什么?”
這下不僅胡安國驚叫出聲,藏在樹后的云濟也驚愕不已。這些書是他做的活字版,又由他主持印刷,怎么可能出這么大的紕漏?
云濟下意識地要走出去查問情況,胡小胖急忙拽住他:“瘦飯桶,你為何對我的屁股不懷好意?”
云濟錯愕不已,他還不曾受過這種冤枉:“我何時對你的屁股不懷好意了?”
“我家佛堂是重地,未經我爹允許,誰都不能擅入。他若是知道我帶你進來,你是不打緊,我的屁股卻非要開花不可!你這樣跑出去,定是對我的屁股不懷好意!”
云濟一愣,心想自己擅入別人家的私密之地,即便是胡小胖帶著,也確實于理不合。胡小胖催促一聲:“快跟我走!”拉著他從樹叢間穿過,悄然來到墻角,撥開草叢,露出一個狗洞。
“這……”云濟哭笑不得,胡小胖卻當先鉆了出去,回頭沖他招手:“快爬呀!”
碰到這樣的窘境,云濟鬼使神差般也當了一回頑童,從狗洞里爬出。兩人出了佛堂院落,轉過兩個墻角,爬上一座虹橋,胡小胖才松了口氣:“好險好險,你這瘦飯桶差點害死我,幸虧小爺我跑得快,否則屁股可要保不住了!”
“臭小子,你說什么呢?”胡安國的聲音突然遠遠傳了過來,原來他跟胡惜雪說完話,急匆匆趕過來,正碰上他們倆。
胡小胖面色大變,不知如何解釋,沒想到胡安國看見云濟,急急抓住他道:“云教授,大事不好!走走走,寧管事正在客堂等著呢!”二話不說,拉著云濟便走。
胡宅的客堂豪華卻不媚俗,中堂墻上幾幅字畫,堂前橫陳一條長案,邊上兩爐炭火燒得正旺,滿堂都是融融暖意。寧管事急得焦頭爛額,正在里面來回踱步,忽聽得腳步聲響起,急忙上前相迎。推門而入的,正是胡安國一行人。
寧管事從懷里掏出一套《周禮義》:“員外,書我帶來了!”
《周禮義》十多萬字,分三冊裝訂,出問題的是第二冊 。
胡安國點頭不語,接過那冊《周禮義》,順手翻開。云濟等人紛紛湊上前來,胡惜雪心下著急,也擠在其中。云濟鼻尖嗅到絲絲脂粉香味,胡惜雪的香肩擦過他的胳膊,云濟頓時如受雷擊,猛地抖了一下,渾身僵直地退開在一邊,繞去了另一側。胡惜雪若有所覺,詫然看了他一眼,五指捏著襦角,赧然側了側身。
胡安國捧著書一頁頁翻過,最后停在書中一頁,眾人只齊齊看了一眼,便不由面面相覷。
這本《周禮義》中,果然錯了三百多字——這根本不是弄錯了字,而是整整錯了兩頁書!
《周禮義》是宰相王安石親自編撰,又名《周官新義》。出問題的,是第二冊 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頁,《春官》卷的一段章節。《春官》講述與宗廟禮儀相關的官職和職責,包括大宗伯以下七十種職官,涉及宗廟祭祀、朝覲、會同、賓客等禮儀。出問題的這兩頁,卻變成了另外一篇文章。
按照排版,每一頁是二百字,莫名出現的這篇文章,第一列赫然寫著:“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蹤實錄”。
安定郡王名為趙仲琰,跟當今皇帝趙頊乃是堂兄弟,他父親趙宗晟是英宗皇帝的親弟弟,承嗣濮王爵位。安定郡王家的郡主,是趙官家的堂侄女,這樣顯赫的地位,這等尊貴的身份,居然失蹤了?
在場諸人,竟都全然不知。
胡小胖雖認得幾個字,卻還是看不懂文章,急得大叫:“寫的什么?快說說!”胡安國見這么多人湊在這里,便讓胡惜雪將這兩頁書讀了一遍。
大致內容是,安定郡王趙仲琰生有一女,取名為真珠,年方十七。皇帝已封了她為郡主,因其尚未嫁人,所以沒加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