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無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莫要動輒附會是鬼神作祟。”云濟搖頭,“再者,誰說沒有任何異常?他們忙得腳打后腦勺便是異常,日夜不停便是異常!”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云濟向童貫拱了拱手:“黃門請寬限兩日,這次《周禮義》是下官主持印制的,一定給黃門一個交代。”
童貫滿面堆笑:“交代是要給官家的,童貫一個小黃門說了可不算。云教授莫要怪我不近人情,實在給不了兩天時間。若是一天內還不能有所進展,便只能請你們去皇城司了。”
寧管事等人神色沉重,童貫雖然笑得和藹可親,但其他人只覺不寒而栗。一旦被“請入”皇城司,沒有官身庇護的人,哪里經受得住問詢?為了給官家交代,想要什么供詞,就能有什么供詞。
這一晚,胡安國和寧管事都在惶恐中度過,云濟在胡家暫住,拿著那本《周禮義》不停翻閱。
第二日一大早,云濟等人直奔國子監。
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王安石頒布三舍法,太學隨之擴招。此時太學生已超過一千人,人手一套《周禮義》,張筑連夜將三舍生手中的《周禮義》全部收回。開封府府學拿到的幾百套,也盡數被召了回來。但其余散播出太學和府學的,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尋回來的。
云濟拿過書一本本翻看,忽然道:“麻煩一起找找,是否每一套出問題的,都是第二冊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頁?”
張筑差人一起排查,將收回的近兩千套書都翻了一遍,果然如云濟所說,出問題的都是第二冊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頁。
云濟低頭在書頁間聞了聞,手指在紙面上摩挲而過,若有所思道:“奇怪……”
“云教授看出什么了嗎?”胡安國問道。
“有幾分眉目了……胡員外,那天德水書坊失火,被燒毀的倉庫是否已經清理干凈?”
胡安國怎會管這種瑣碎事,他看向寧管事。寧管事急忙解釋:“倉庫還沒清理呢!那日出了事后,都忙著趕制書籍,云教授排的活字出來一版,我們的師傅就印制一版,根本沒有工夫去收拾倉庫。后來好不容易交了貨,全員休息了兩日,昨天又忙著拆版取活字……”
云濟大喜:“如此最好,我們去看看!”
一行人在云濟的催促下,直奔德水書坊。這書坊已經被皇城司封禁了,童貫也剛好趕到,讓人把他們放了進去。
德水書坊有五間倉庫、三座廠房。臘月初八的大火,燒毀了兩間倉庫,一間存放著《周禮義》的雕版,另一間放著印制好的書和用來印書的紙。眾人在一片灰燼中翻翻檢檢,也不知道應該找什么東西。云濟從一個焦黑的架子下面,尋到幾塊碎瓷片,放在鼻前,依稀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這是……酒壇?你們倉庫里會放這樣的酒壇嗎?”
寧管事搖了搖頭:“倉庫要保持清潔整齊,怎會有酒壇?難道有工匠偷偷在倉庫喝酒?”
云濟拿著酒壇碎片仔細端詳,突然見一塊碎片外側有紅色污跡,用指甲刮一刮,卻沒有刮下來。
這塊碎片半圓弧形,顯然是酒壇口部的殘片,云濟眉頭一展:“這是……女子的唇印?”
在他疑惑的時候,聽見隔壁倉庫有人喊:“這里有個火折子,這火是人為的!”
云濟急忙趕過去,卻見童貫拿著個被燒得漆黑的火折子:“云教授要看一看嗎?”
云濟搖了搖頭:“不用了……只有一個問題,需要問胡小娘。”
“胡小娘?”童貫卻不知道“胡小娘”是哪位。
胡安國愕然道:“你是說……問惜雪?”
“不錯,在下冒昧,須求見令愛,還請胡員外準可。”
“客氣什么,這有何不可?”胡安國立馬答應下來,按捺住心中的滿腹疑惑,帶童貫和云濟去找女兒。
穿過胡家的客堂,到了后院,最東邊的小院里矗著一座小樓,軒窗風月,繡閣煙霞,正是胡惜雪的住所。“吱呀”一聲,閣樓的窗戶被推開,胡惜雪探出一張嬌顏,見胡安國帶來一眾客人,連忙下樓來迎,儀態端莊地沖眾人致了個萬福。
胡安國沖云濟示意:“云教授,有話盡管問。”
胡惜雪茫然看向云濟,卻見他退后五尺之外,拱手一禮,開門見山道:“胡小娘,恕小生冒昧,你是否有一位閨閣密友,她出身高貴,應是將門高第;相貌上佳,并以此為傲;嗜喝好飲,時時酒不離手;身手不錯,多半精通武藝……”
他每說一句,胡惜雪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沒等他說完,胡惜雪便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眾人也都驚呆了,紛紛向云濟望去。
“這么說,小生猜中了?”云濟展顏一笑,“她是什么來歷?”
“她叫狄依依,是狄武襄公的孫女,隴州狄知州的女兒,親友喚她‘九娘’。”眾人不由肅然起敬,“狄武襄公”自然就是仁宗朝威震天下的名將狄青,曾官拜樞密使,謚號“武襄”。狄詠是狄青第三子,豐神俊逸,相貌出眾,曾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胡安國愣道:“你還有如此家世顯赫的閨中密友?我怎么不知?”
胡惜雪含羞低頭,像是做錯了事,急忙解釋:“女兒是兩年多前偶然認識她的。咱家賣酒起家,京畿路沒有不知道咱‘胡家釀’的。九娘最是貪杯好酒,有一日來咱家偷酒喝,吃得半醉,稀里糊涂摸到女兒的閣樓來,鉆進了女兒的被窩,我倆這才認識。她性格豪爽,相貌更是極美,女兒和她一見如故。后來,她時不時半夜翻墻而入,爬到女兒閣樓里,女兒備好美酒等她,聽她講西北征戰的故事,就這么成了朋友。她家將帥輩出,為國征戰。九娘雖是女兒家,卻熟讀兵法,攬過關山月,吹過沙場風,飲過慶功酒,殺過胡虜頭,和女兒這深閨中人天差地別……”
“武襄公的孫女……”云濟沉吟道,“她應該有一年多沒回東京城,不久前才回來吧?”
“云教授這也知道?”胡惜雪咋舌不已。
“我隨口亂猜,僥幸猜中罷了。不知這位狄九娘現在何處,童黃門負責的差事,還得著落在她身上。”
“十天前九娘來看我的時候,曾說她住在遇仙樓的客舍里。”
“遇仙樓?狄家在東京城里沒有宅子嗎?”
“有是有的,兩年前,九娘的父親受上命知隴州,偕家眷去西北邊陲赴任,舊宅也租了出去,一時收拾不出來。九娘的伯父倒是在東京任職,但她生性受不得拘束,不樂意在伯父家久住。”
“原來如此……童黃門,不如咱們去尋一尋這位狄家小娘子?”
童貫雖然還沒弄清楚案情,卻也很干脆地道:“好,咱這就去遇仙樓!”
眼見童貫帶著皇城司的人馬氣勢洶洶地出門,胡惜雪放心不下,也急忙隨著胡安國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到了遇仙樓,皇城司的邏卒二話不說就進店找人,店里從廝役到賓客,皆嚇得戰戰兢兢。童貫將店里的人都叫來,打問狄依依的下落。那掌柜翻了翻賬本道:“這位姓狄的客官,確實在鄙店住過,臘月初二入住,只待了一日。”
“只住了一日?”童貫甚是疑惑。
“您說的可是一位姓狄的女客官?”一個小廝怯怯地問了一句,見童貫沖他點了點頭,便放膽說道,“那女客官還有個同行的長兄。她人長得極美,可酒量也是極大,足足喝了三壇老酒,不小心吐在我家粉壁上,還非要題字。看,就在那里。”
文人們多有粉壁留詩的風雅愛好,遇仙樓墻上滿是涂鴉,各種字跡層出不窮,偏生墻上又有一大片污跡,將滿墻的題字掩蓋了一大塊。在那片污跡旁邊,又夾著一首歪詩:“此酒烈得很,香氣又難挨。進吾肚腹中,揭竿而造反。喉嚨關不住,忽而沖出來。粉壁干渴久,請他喝一半。”
這歪詩行文隨意,墨字忽大忽小,詞句忽文忽白,墨色時濃時淡,分明如頑童涂鴉一般。這些字顯然是酒后所寫,橫不平,豎不直,似在沖眾人擠眉弄眼。每一個字崢嶸畢露,雖不甚秀美,卻充滿豪氣,頗為灑脫狂放。眾人再去看詩尾落款,寫的是:“此墻慣見酒客痛飲,自己卻只吃得墨,未吃著酒,可憐哉!可悲哉!熙寧六年臘月初二,狄依依以腹中酒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