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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隊這邊吃得好,睡得好,身體康健,一切都很好,請你們放心。
娘,上次您托郵遞員給我寫信,說爺爺的身子骨越來越不好了,有時候會犯糊涂,到處亂走,摔得
頭破血流的,不知道爺爺身體好點沒有?
娘,您在信中說,很想念我,想去我所在的部隊來看我,我很高興你想來見我,但我所在的部隊一直在海上執行任務,不方便接待軍屬見面,這事兒就算了。
娘,您上次給我郵寄的老家特產我都收到了,我很喜歡吃,但我戰友他們吃不慣,您下次想郵東西,就郵我一人份的就行了,別郵多了,浪費錢。
最后,祝娘和爺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愛你們的李柱子留筆。
此致敬禮!”
下面落款了寫信的日期。
李老爺子聽完她念得信,樂呵呵地說:“大柱還是老樣子,在外面玩瘋了,就不肯回家了。”
程英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柱子娘。
這李老爺子是老糊涂了?還是有癡呆癥?
李柱子娘伸出食指,豎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眼中含著眼淚,配合著李老爺子說:“爹,柱子是那樣的脾氣,他一向很調皮,一出去就不想回家了。”
“是啊,他可皮實了。”李老爺子呵呵一笑,躬著身體,慢悠悠地走到門口,一只手扒著木門,嘴里喊著李柱子的名字,叫他趕快回家,別再外面玩了,仔細把自個兒曬成黑炭。
李柱子娘望著李老爺子趴在客廳半米高門檻上,喊李柱子回家的干瘦身影,眼中的眼淚越積越多,最后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坐在凳子上掩面低聲哭泣。
大黃聽到她的哭聲,停止啃骨頭,爬起身來,走到她的腳邊坐著,仰頭看著她,嘴里發出低聲的嗚咽聲,似乎在問:人,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哭?你身上聞起來好像有傷心的味道,需要我幫忙嗎?
李柱子娘聽到它的聲音,松開雙手,看到它乖巧地坐在自己腿邊,黝黑的狗眼睛,一副很擔憂的表情,她紅著眼眶,伸手摸著它毛茸茸的狗頭,一句話都沒說,默然無聲地流淚。
程英看到李柱子娘的動作,心里忽然產生一個想法,李柱子娘是真不知道李柱子犧牲的事情嗎?
都說母子連心,很多母親,在孩子出事的時候,都能感應到孩子出事,李柱子犧牲之時,李柱子娘真沒有心靈感應嗎?
李柱子當兵三年,犧牲了四年,前后加起來已經過去了七年時間,盡管李柱子所在部隊的戰友,一直模仿他的口吻給李柱子娘寫信,可是李柱子七年沒有返鄉探親,也沒在信中提起自己升職的事情,就算李柱子娘目不識丁,不認識字,不知道部隊的規矩制度,四年前縣里武裝部和相關政府部門來給她送一大筆錢,她心里也應該猜到了什么吧。
程英轉念一想,也許李柱子娘猜到了,但不敢問,不敢相信。
李柱子是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是她從小放在心尖里疼愛的孩子,就算她心里猜到了,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經死去的事實。
她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她‘孩子’每月給她寫得那封信上,只要信件準時到達,那就代表著她的孩子平安無事。
盡管心里覺得不對勁,她還是把那份期望,放在了每月給她送信件的郵遞員身上。
只要信件送到她手里,她的孩子就還活著,她就還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和盼頭,這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念想。
程英在這一刻,忽然體會到了程建同為什么這么多年來,都風雨無阻給鄉親們送信,原來,他們郵遞員送信,真的不止是單單給鄉親們送郵件包裹,還承載了每一位鄉親們的期盼和希望。
這份郵件必達的責任感,是每個郵遞員都該做到的。
第26章
離開了矮門村, 程英背著郵包繼續跑郵。
大黃領著她,從山頂往下走,前往下一個名叫涼風凹的村子。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因為沒修公路, 路是老一輩人們開墾出來的羊腸山道,多半都開在不占用農田的崖壁旁, 呈現盤山的模樣,道路彎彎曲曲。
程英背著沉重的郵包, 下山之時必須小心謹慎地往下走,以免腳滑穩不住力道,摔下山去。
大黃熟悉這條郵路, 走這條路沒有任何壓力。
從下山開始,它就一直在奔跑,它以為年輕的小主人會像先前那樣, 腳步穩健地跟上它的腳步,于是撒丫子著歡樂奔跑著。
結果它跑出很遠的距離,程英都沒有跟上來, 它不得不噌噌噌地跑回來,站在半山腰狹窄山道路邊靠懸崖的一從雜草堆旁,偏著腦袋看著程英, 沖著她:“汪、汪、汪!”叫了三聲, 像是在說, 你怎么跑得這么慢。
程英探頭看了一下路邊的懸崖, 下面是好幾百米的懸崖陡壁, 崖壁上零星長著一些綠油油的樹木植被,懸崖下一條水流湍急,但水卻是清澈寶石綠色的河流, 能清楚聽見河水流動的聲音。
山對面是綿延不絕地大片樹木山林,山林的上空,高懸著圓日,這里風景秀麗的同時,帶來一陣陣清涼的涼風,倒讓人行走在這樣陡峭的山道之間,沒那么暈眩恐怖。
涼風凹離這座山頭還有三個小時的路程,程英抹了一半臉上的汗水,雙手拉扯著肩膀上的背帶,減輕因長途跋涉,沉重郵包肩帶磨損肩膀的疼痛,對大黃說了一聲:“走吧大黃。”
一人一狗,順著半山腰一條彎曲陡峭的峭壁山道,往東面方向的涼風凹行去。
山風徐徐,山林中偶爾有鳥雀啾鳴,伴隨著野獸嘶吼的聲音,山崖下流水潺潺,遠處的山坳還隱隱帶著一些還沒完全散去的霧氣,程英置身在這樣的清山綠水之中,仿佛心靈都被凈化了一般。
上輩子,程英活在好強要強的性格和部隊事業中,與魏牧成糾纏了大半輩子,過上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可在好日子的背后,是數不盡的心酸,止不住的心累,還有身體無法磨滅的傷痛。
上輩子程英活得太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方面,她都飽受摧殘,從沒有過過一天安靜祥和的日子。
重活一輩子,她想活出跟上一世不一樣的人生,回歸鄉野,回到她從小生活的地方,感受農村山野河流,過上平靜安寧的生活,是她上輩子和這輩子,兩世的夢想。
這大概是每個在外闖蕩的農村孩子,在外面過得不好,又或者受到了什么傷害,都會想著回到老家,回到自己熟悉長大的鄉下,種種地,種種菜,養養貓狗雞鴨,吃著粗茶淡飯,守著父母,感受著農村一草一木的芬芳寧靜,用鄉土生活,撫慰自己的傷痛,安安靜靜,平平淡淡,過完此生。
程英本就是農民的孩子,她的心靈受到了不可逆轉的傷害,城里日子過得再好,她也不愿意再去城里折磨自己。
她寧愿留在鄉下,做著外人不看好的苦力郵遞員,也要穿行在這山野之間,用山川草木生靈,撫慰自己內心的傷痛。
深吸一口山間的清冽氣息,將自己內心紛雜的情緒傾吐一空,程英勒著肩帶,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