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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狗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來到山頂,李家
的房子就在山頂路口一顆巨大黃角樹后面,是一個用泥土修建的大套屋子,靠近路邊的位置,有一個平整的大院兒。
兩人一到黃角樹下,一股清涼的山風,帶著黃角蘭花特有的迷人清香吹來,吹走夏季的悶熱。
程英忍不住停腳,站在黃角樹下吹涼風。
實在是現在已經進入了八月,天氣正熱的時候,太陽高掛枝頭,火辣辣的陽光曬得她渾身都是汗水。
李柱子娘看她站在樹下沒動,笑著跟她說:“我家門前這顆黃角樹,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每年從四月到九月都會開花,又正好在山頂路口的風口上,一到夏季,村里人都喜歡到我家黃角樹下乘涼,到了傍晚,我家門口可熱鬧了。”
黃角樹下放了好幾個竹子做得,已經褪去青綠色外皮,變成灰撲撲陳舊的竹椅子,看起來像是李家人放在那里,專門給路人和村里人坐下乘涼的。
大黃熱得直接跑到黃角樹下,一個靠角落的陰涼地方趴著,伸著粉嫩的狗舌頭,不斷喘氣,給自己驅熱。
它這樣的動作,顯然是程建同以前每次跑郵,經過這里,會在這顆黃角樹下,坐在竹椅上歇歇腳,它跟著程建同歇腳,才會停下來喘氣。
程英忍住想坐在竹椅上的沖動,雙手嘞著肩膀上的郵包背帶問:“李大嬸兒,你叫我來你家喝茶,是想請我幫你念信吧?”
李柱子娘笑著點點頭:“是的,我不認識字,也不想讓村支書和會計幫我念信,就只有讓郵遞員給我念信。你爸以前每次來給我送信,我都請他幫我念信,順便再喝口茶,歇歇腳。”
第25章
程英跟著李柱子娘, 走進李家的院子,大黃跟在她的身后,看見堂屋里走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 沖著那老爺爺直搖狗尾巴。
老爺爺笑容和藹地伸手摸著大黃的狗頭, 從屋里拿出一根大骨頭扔給大黃吃,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大黃, 好久沒看到你了,這是我上次去縣里走親戚的時候, 特意打包了親戚家不要的骨頭給你留得,你吃吧,吃吧。”
那根骨頭已經十分干巴, 呈現褐色的顏色,上面沒有一丁點肉,但大黃看見那骨頭卻是十分高興。
畢竟這年頭大家都缺油水, 人們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回肉,有人念著它這條狗,給它骨頭啃, 已然很不錯了。
大黃沖著老爺爺搖了好一會兒的尾巴,這才去咬那根骨頭,趴在李家收拾的干凈利落的堂屋角落啃骨頭。
“小程同志, 進來坐。”李柱子娘熱情地招呼程英進門, 跟她介紹起老爺子說:“這是我的公公, 也是柱子的爺爺。”
又跟老爺子介紹起程英, “爹, 這是程建同的大閨女,名叫程英,程建同不做郵遞員了, 由他閨女頂班,以后咱家柱子的信,由她送過來。”
“原來是建同那老小子的閨女啊,長得倒挺像他的。”老爺子上下打量程英一眼,從屋里抓了一大把自己平時舍不得多吃的龍眼干到程英手里,“閨女,吃吧,好吃的很,這是我家大柱給我跟他娘郵寄回來的好東西。”
青曲鎮后世會種很多龍眼樹,可是在七零年代,龍眼樹只有零星幾顆,種樹的人家都舍不得吃,都拿去副食店賣。
龍眼干在這年代人們的心中,算是金貴的零嘴了,程英連忙推拒,“李爺爺,我不要,我喝口水就行了,我給你們念完信就走。”
李柱子娘給她端來一盅自家摘泡得老山茶出來,放在她面前說:“小程同志,你就收下吧,也沒給你多少,就一把,你在路上當個零嘴吃,也不會那么寂寞。”
“那......好吧,謝謝李爺爺。”程英禮貌道謝,把龍眼干放進斜挎包里,再把身上沉重的郵包,放在堂屋門后的一根大椅子上。
她接過李柱子娘手中的信封,小心的撕開信封,發現里面有兩張信紙,兩張大團結,她連忙把大團結拿給李柱子娘。
這年頭的人們,很多人會把錢票塞在信封里,由郵局直接運送到收信人的手里,這是大家對郵局的信任。
因為本縣信件郵費僅需要四分錢,跨省八分錢,能把信件直達收件人的手里,是這個年代較為低廉費用,又比較普遍的寄錢方式。
遠比在郵局匯款,由對方所在地郵電所拿到相應的匯款單,再讓對方去郵電所拿錢方便。
不過這樣的信封,也有丟失的時候,通常都是運輸工作失誤,一旦失誤,那一條運輸路線都得追責,很少出現工作人員知道信封里有錢,進行獨吞的事情。
但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
有些收件人是聾啞人,又或者是目不識丁的老年人、孤兒寡母,家里沒啥親戚撐腰,就有心懷不好意之人,進行私吞。
上一輩子,程建同在黃翠芝、程一國夫妻倆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下,把郵遞員的工作給了程純富做,程純富便找著借口,私吞了好幾個人的錢,過了好些年才東窗事發,被人發現,舉報到了郵電所那里,被郵電所的領導給開除,并且被公安局的人抓走判刑。
這李柱子寫得信封,就是被程純富私吞過信中錢的其中一戶人家。
上一輩子程英曾聽程建同提過,李柱子是矮門村唯一到沿海地區當海軍的士兵,他爸在他出生的那一年就去世了,他是遺腹子,他娘就生了他一個孩子,他奶又在他十五歲那年去世,最后留下他爺爺、他娘、他,三個人相依為命。
他十八歲那年,因為考上高中,又正好遇上十年大動亂,縣里下鄉來招兵的緣故,他毅然決然地選擇參軍,最后被劃分到了沿海地區當海軍。
他在南海地區當海軍的第三年,因為軍事沖突,壯烈犧牲,臨死前他怕他娘、他爺爺接受不了他死亡的事實,請求他的戰友告知所在的部隊,不要把死訊告訴他的家人,求戰友每月模仿他的口氣文風,給他的家人寫信,給他家人一線希望。
他的戰友遵從他的遺愿,每個月都給他的家人寫信,信中從原來每月塞十塊錢,變成塞二十塊錢,這錢是他活著的戰友,好幾個人,每人每月湊五塊錢郵寄的,已經寄了快四年。
除了錢,他們還經常打著李柱子的名號,給李家人郵寄當地的特產,替李柱子盡孝。
而李柱子犧牲后的一大筆烈士撫慰金,也由當地政府部門,找著借口發放給了李家人。
有了那筆錢,李家人的生活明顯比以前好。
知道事情緣由的程英,看著李柱子的母親和爺爺,眼里難免生出幾分難過。
李柱子的母親,為了養大李柱子這個遺腹子,不顧娘家人的反對,堅持把他生下來,頂著村里人的風言風語,和公公婆婆,好不容易將他拉扯養大,他選擇去當海軍,他的母親和爺爺都以此為榮。
可李柱子年輕的生命,永遠定格在祖國的南海邊,他還年輕,沒給家里留一個后,他怕自己的母親爺爺受不了他離去的打擊,寧愿讓部隊、讓當地政府不給家里報喪,不發放烈士牌匾,也要請求自己的戰友模仿自己給家人寫信。
這樣一個孝順又為國犧牲的好男兒,誰忍心破壞他的遺愿呢。
程英將信紙緩緩展開,雙手捧著信,聲音清潤溫和地念起來:“爺、娘,你們好。
自從離家出門,已經有七年了,由于我所處部隊比較特殊的緣故,我一直在海上執行任務,跟往年一樣,無法歸家看望你們,我深感愧疚,又很無奈。
我是一名海軍,一名祖國戰士,祖國需要我,我就會一直為國效命,為此我不能回家,請你們體諒。
我會定時給你們寫信寄錢,錢雖然不多,但是我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