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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話的功夫,少年與白馬風旋電掣般馳來,裴聽寒甚至還穿著巡防營的朱漆山紋披甲,行到眼前橫馬急剎,他勒住韁繩,鞍鞘后懸著的鳳翅兜鍪“哐”一聲擊腰側的令牌,金器嗡鳴。
裴聽寒掃一眼神色嚴肅的眾人,狹長的眼睛微瞇,卻也并不下馬,只揚聲問道,“爾等何人、因何故逗留在此?”
既是商隊,見到著甲胄者自不必再戒備,蕭應問令眾人除了兵甲,可傅弦早不耐裴家勢力,見到那人語調輕慢,上前一步嗆聲回他,“你又是何人,深夜獨騎這樣匆忙,莫非是逃兵?”
蕭應問扶了人肩膀把人往后壓,側身喊人將過所(注1)拿來,繼而拱手對裴聽寒道,“小子無知,兄臺莫怪,吾等受太行山定風山莊所托,往隴西礦場尋魂晶石,誤入此林間,實屬意外。”
過所勘驗無誤,裴聽寒也不和小孩兒計較的,躬身將文牒等還了,清澈明亮的一雙眼帶上笑意,“幽云林常有霧霾,無人向導則寸步難行,你們頭回到肅州,困在這里也不算得奇怪。”他昂首看看天色,又道,“只是某現下有急事要辦,否則應當領你們出去。”
看他這樣子,似乎并不知他們的身份,片刻思忖,蕭應問微微皺眉,做了個擔憂的神情,問道,“兄臺這般疾馳,莫非是蕃賊又來擾我邊境?”
裴聽寒搖搖頭,朗聲笑道,“不必憂心,只是某的私事。再等一個時辰霧便會散去,勞煩你們先修整。”他微微頷首,“打擾。”
什么私事會讓他巡州后連甲胄都沒來得及脫就要去辦的?蕭應問見那人抬著韁繩就要走,又上前一步,“兄臺——”
剛一開口,卻見那人忽得笑意斂盡,原本澄清的眸色一瞬席卷沉星。
蕭應問下意識扶住刀柄,順著他的目光回首看過去。
不遠處的帳外立著伶伶纖影,李辭盈披回了她原本的短謁,墨色秋眸水光閃閃,想說什么,一張嘴,竟顫顫抖如篩糠。
裴聽寒再顧不上其他,立即翻身下馬,一手按開肩上銀扣,腳下半步不停歇,三兩步走到面前,披氅也恰好解開,他反手一轉,輕裘在半空轉了個彎,將那發顫的女郎包得嚴嚴實實。
“盈娘?!”
李辭盈見了他,鼻尖酸澀簡直直沖靈霄,纖手緊緊揪住裴聽寒身上這件郡守服制,眼眶釀出了無窮無盡的淚水。
甲胄上徹骨的冰涼如細針一樣刺入肺腑,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肺腸子都酸得打了結——天爺啊,裴明也!他仍是小小郡守!
整整三年經營!夙興夜寐督促他上進,竟都這樣付諸東流了!
想到至少還有半載的苦日子去熬,李辭盈兩眼直發黑,腳下也失了力氣,俯倒在人家胸口,臉又被鐵甲寒衣冰一下。
她打個激靈退半步,氣得沒法子,“嗚”地哀哭出聲。
“怎么了,盈娘,你怎會在這里?”南門李三娘向來是個潑辣豁達的性子,就算是南郊那幾個地痞到她家攤子為難,她也不許他出手相助。從市井摸滾出來,李三娘從來知道怎么不讓自家人吃虧受氣。
除非是——
裴聽寒換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女郎,另一邊去摸袖中軟劍——方才觀察過了,商隊中大約有一半人會武,方才發話那兩人似造詣都不低。
只他一人,又要護著李三娘,或經鏖戰才可突出重圍。
莫不說李辭盈對他的了解已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裴聽寒一有這動作,她也曉得他定是誤會了,這下什么傷心困苦都要靠邊去,永寧侯世子位高權重,心眼又這般多,一旦起沖突,他們的前程、富貴、性命豈非都斷了。
她抹了淚水,低聲喊他,“明——”不對,此時他不過十九,還未取字。李辭盈忙改口解釋,“裴郡守,是蕭郎君的商隊要往鳴劍礦場去,請我與他們做向導的。”
做向導?裴聽寒皺眉,轉過去看了蕭應問等人一眼。
不等他反應,她眼波一轉,又嗔道,“子時都過了你也不來,我還等什么,左右今日已不是妾的生辰了。”
幽幽怨怨說著,手兒卻去拂人家額角露珠,紅唇輕抿,多少還是帶著笑意,“弄得這般狼狽,哪里就有人在等你了?”
原是這樣。
“沒有?”裴聽寒挑挑眉,料得后頭有人在看戲,收了手回來,低聲道,“三州聯巡,我與瓜州、沙州郡那兩位吃住都在一處,怎傳得出消息來?”
若是行蹤泄露,難保吐蕃有所異動。
她輕哼一聲,又柔柔補充一句,“喊吐蕃人將你們都抓了去才好,也不必妾日日憂心了。”
耍癡賣嬌,聽得人心里一陣陣發緊。
他和李三娘的關系一直半明半昧,隔著官民這一層界限,她從來對他忽冷忽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