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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州城如此,那我——”傅弦腦子一熱,險些就要說出不該說的話。
天幕云層低低掠過發頂,像是有一場大雨即將傾盆,凄風冷雨間,蕭應問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阿弦,她在長安城活不了,別因為一時貪鮮枉害卿卿性命。”
“我沒有……”
傅家與蕭家一樣世代簪纓,男子四十無子才可納妾,若是真帶李三娘回去,哪里有位置能給這樣一個女人。
瞅著那人懨懨的,蕭應問倒覺得好笑,一面之下就要許卿終生,也就傅弦才為這些事情思慮。
當然,方才那句話也是順著傅弦說說罷了,縣主托了清源公主(注1)傳話,讓他務必好好照看傅弦,怎可能讓傅弦與來歷不明的女郎糾纏,真帶回去鬧出事,李寧洛非把他爹從云策營喊回來,親手宰了他不可。
隨行的人大都受了些傷,此刻正休息著。寒夜寂靜,蕭應問靠在馬車壁,困意也漸漸襲來。
一看守住另一端的傅弦,配劍跌在旁邊,稚子般倚在木箱上,好夢正酣。
但也不怪傅弦那般癡迷,那著著雪衫的女郎暗燈下走過來的那兩步,柔玉春華,皎如秋月,她是風中輕顫的一株木芙蓉,妍麗折線沒入可堪盈握的凹陷,落落風姿,綽約清冷。
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若她真是細作倒還讓他更愉悅些,策反到自家這邊,不知能煉成怎么樣的一柄利器。
這樣想了一會兒,倒好打發這漫漫長夜。
闔闔眼睛,又像聽到什么聲音由遠而近。
蕭應問拍了拍衣上的褶皺,挺直背脊重振精神。
這回是真的聽清楚了,他猛地站起來,寒劍出手,流光微茫閃在骨指之間,不必等他喊人,陣陣馬蹄急切洶涌,足夠此間所有人警覺戒備。
傅弦從夢中驚醒,大吃一驚,“他們還有后手?”
“不像。”蕭應問道,“似只有單騎,或是有人路過。”
半夜路過這里,想來不是什么好事。
眾人披衣扶劍,嚴陣以待。
不多時,但見林霧中奔出雪云一朵,劍眉緊蹙的少年郎單騎而往,他身負一桿紅纓槍,發后一縷赤色綢帶飛在風中,白馬銀鞍,身姿意氣凜然。
是他?蕭應問擰住了眉。
而傅弦呢,握緊了手中劍,咬牙哼得鼻子咻咻,“裴聽寒!他還真敢來。”
第6章 “弄得這般狼狽。”
裴聽寒其人,本屬洛陽裴氏中不太受嫡系重視的一支,蕭、傅二人上一回見到他還是孩提時候。
建隆五十九年的千秋萬盛節,宗國來使,裴聽寒隨親族從東都往西京參太和宴,大人們觥籌交錯,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兒郎便一同在殿外投壺娛情。
雖看不慣那幾個東都崽子倨傲的做派,但同是世家子弟,又是在禁中,表面功夫做做,倒沒鬧出什么事。
去歲初,裴聽寒中武舉,也來過一趟長安,恰好蕭應問出游蜀州,那便是沒有遇見過。
此刻能認出來,多虧他俊朗玉雋的一張臉。
時年能中武舉的郎君們大都膀大腰圓,虎背熊腰。是以巡街時候,一眾舉子打馬疾走長安街,裴聽寒一襲赤色披氅烈烈風揚,清磊身姿火團一般掠過去,不知引得多少前來觀禮的貴女矚目。
后有好事人將這一幕繪做書箋在文玩館販賣,不止一日售罄,更有買家為錯版一張擲金爭搶。商人們得了商機,不多日又出畫像、紙扇等制品,長安城人人趨之若鶩,竟至有漏網之魚飄進了清源公主的書房里。
隔日,她就喊人給自家不孝子訂來一張火紅披氅,配上鶴紋缺胯袍,再佐以潤潔細膩的赤玉珠冠,奢華流光,貴不言說。
不說那時已是七月盛夏,再一聽此物與裴家人有關,蕭應問怎肯費力試穿,白挨了一頓啰嗦,沒忍住回嘴一句,立即被趕出府門。
且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三月初三,裴聽寒不應該在這里。
“真是冤家路窄。”傅弦亦從最初的憤怒中清明過來,“三州巡防至少月余,遇上連綿風沙日則耽擱得更久,他怎會這個時候現身肅州?”
沒人能回答他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