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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該算喜喪——
可誰規定活夠了歲數就該歡天喜地去死?
不夠,永遠不夠。
這般相濡以沫的纏綿日子,怎么可能夠呢?
可她們兩個人又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有把這件事渲染得太過悲切。
苦日子已過得太久太膩了,那么殘存無幾的這幾滴時間,盡量點綴些溫柔笑意的華彩。
只不過每日夜里,仲堇會悄悄數著她的心跳聲。
月色映照下,一抹瑩亮從蒙著眼的紗巾上緩慢滲出。
……
終于,這天還是來了。
仲堇伏在床沿,握上她的手,柔聲道:
“千尋,這幾年過得開心嗎?”
這句話,她一個人對著墻角的幽蘭偷偷練習過無數次,舌頭抵著齒尖,盡量每個字說得平穩。
可真正說出時,喉嚨仍不可自制地滾過一絲顫音。
殷千尋躺在榻上點了點頭,嘴唇輕啟,但已發不出十分清晰的嗓音。
仲堇大約只能從她的口型辨得:“開心。”
開心就好。
鼻腔突如其來一陣強烈的酸脹,她忙垂首去掩。耳朵貼近了殷千尋的心口。
她聽著她的心跳慢吞吞地往遠處走。
像個蹣跚老人的步伐,一下弱過一下。
就在那心跳聲弱得虛無縹緲之際,就在殷千尋即將閉上眼的前一刻——
仲堇忽然俯下身,貼在她耳邊,說出了那幾個在心里翻滾了五百多年的字。
“殷千尋。”她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
“我愛你。”
清清楚楚,坦坦蕩蕩。
一剎那,九世情劫驟然啟動。
天雷滾滾,轟的一聲炸響了——
仲堇平靜抬手,覆在了殷千尋的眼上,而后自己也閉上眼睛,迎接死亡——
可就在此刻,她的掌心卻忽然一癢:
?
殷千尋的睫毛,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仲堇驀地睜開眼。
接著她便看到,殷千尋的眼神猶如回光返照般灼灼其華。
那冷然睜大的瞳孔中,好似發生著一場驚魂動魄的地震。
幾個啞啞的字從她的唇間硬生生擠出,卻也聽得透徹:
“仲、堇、你、個——”
似乎后面還有三個要罵出來的字:死騙子。
但她實在太虛弱了。
剩余的那三個字眼,便留在了嗓子里,與她一同魂歸故里了。
與此同時,那道天雷如同苦苦求了五百年那般,從天邊飛馳電掣而來,準確地搜尋到了仲堇的所在,直直劈了下來——
這雷是天道降下的雷,任你什么不死之身都遭不住了。
仲堇就在等著這一下。
笑了。
去他爸的天道天命天理天規,都隨著這道天雷一起破碎吧——
于是頃刻之間,坐在床榻邊的人化為了烏有。
連三魂七魄都不知道劈哪兒去了。
而殷千尋的神魂仍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盯著雷劫過后的那一縷青煙。
?
仲堇明明答應過她的。
答應過她,會乖乖歸位的……
那現在呢?
現在這算什么?
耳邊,忽然響起了幽冥的引魂鈴。
黑白無常來了。來鎖她的魂。
鎖鏈哐啷一聲,剛要挨上殷千尋的手腕,便被她猛地一巴掌拂開了:
“滾————!”
脫離了老朽蛇身的束縛,她這一嗓子吼得,簡直震徹九霄,比方才的天雷滾滾還要駭人…駭鬼。
饒是陰司當差上千年,見慣了厲鬼惡鬼的黑白二位,也被她渾身的煞氣嚇了一跳。
她們竟有點犯怵了,正發愣,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大號厲鬼的時候。
不料,殷千尋卻又自己轉過身來,冷冷掃了她們一眼,淡淡道:
“不走?還愣著干嘛?”
黑白無常醒過來神,鎖鏈嘩啦啦拖在地上,一溜小跑著跟上。
黃泉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