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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堇杵在一旁,默默忍受著那哭劈叉了的嗓音一聲聲尖厲地扎進耳里。
她側了側身子,貼著一旁的殷千尋,低聲道:“真的不告訴她么?我聽她,似乎哭得要厥過去了?!?
“……”殷千尋沒立刻回答。
望著秋荃抽搐的雙肩,她的確不忍心……
可是,她的偶像包袱太重了。
若萬一秋荃知道了自己只是一條小青蛇,大為震撼之下,脫粉了怎么辦?
她猶豫了半晌,最后還是輕輕搖頭:“暫時…先別說了吧?!?
*
后來,秋荃的花圈隔三差五就送來一次,算準了時日似的。
偌大個風瀾苑花園,很快被她擺成個英雌陵園。
紙扎的菊花、布挽的白綢帶,整整齊齊碼在墳前,比上香還正式。
仲堇雖然眼睛瞧不見,卻總能聞見那些混著些線香的火氣。
漸漸地,在這樣尋常卻又不尋常的日子里,仲堇有了新的感悟:
眼睛看不見了之后,只側耳傾聽,反而更容易捕捉這世上的善意了,心也變得越來越柔軟。
前一世,面對殷千尋的溘然離世,秋荃也是這般模樣,硬生生把活人墓守成個香火廟。
如今,仲堇倒從中咂摸出別的滋味。
在這人心不古的世上,秋荃這般不計回報地去惦記一個灰飛煙滅的人,其實格外珍貴。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顏菲的炮仗性子似乎也被歲月泡得軟和了一些。
醫館照舊很忙,她也照舊天一亮就開始摔摔打打,藥杵搗得震天響。
可動靜大歸動靜大,顏菲的確慢慢開始獨當一面了。
哪怕仲堇多日不歸,醫館的診單也再未耽擱下。
三不五時,灶房還會傳來動靜,鍋鏟沙沙蹭著鐵鍋,沒多久,甜香飄進院子。
殷千尋的墳前多了一碗紅糖糍粑。
莊嬸的雞蛋,也是十年如一日地往醫館送,而仲堇也會盡力地吃,努力地研制雞蛋的各種做法。
至于丁嶼的村民們,盡管總有人在背后偷偷議論這位又*瞎又瘋的神醫,可每回她拄著盲杖走在泥路上磕磕絆絆時,總會有不知哪來的手突然攙她一把,在她道謝之前,又飛快撤走。
人性的復雜莫測果真十分美妙,比那天道的一味冷酷可要有意思多了。
日子就在這樣的平平淡淡中緩慢向前游走。
流光瞬息,一彈指頃。
終于躲不過那個誰也避不開的詞——壽命。
風瀾苑的蛇小妹們悄沒聲地沒了。
起先是一條,兩條,后來幾乎像秋風掃落葉似的,擋也擋不住。
蛇類本就不是長壽的物種,有的是三五年命數,有的是十幾二十年命數。
某種意義上,殷千尋也可說有幸運之處。
借著扶桑那點殘存的幻形術,陰差陽錯,她的壽命悠悠拉長到了幾近三十年,已然算是透支了。
再怎么拒絕去面對這事,當它就擺到了面前,仲堇也不得不學著接受了。
自第一條蛇小妹突然消失無蹤后,她便開始每日熬制蛇類延年益壽的湯藥。
可蛇到底是蛇,短短的命數釘在那兒,無論如何跑不掉。
約莫三十歲這一年,殷千尋終究還是迎來了她的倒計時。
魂靈的人類容貌仍然未變——本來人類的容貌三十歲與二十歲也相差無幾。
可身體上,蛇類的十年,可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第一個不可忽視的便是蛻皮這件事。
原先,每月準時蛻一次的蛇皮,如今,蛻到了一半,卡在腰間三天了,還沒有動靜。
仲堇盯著她腰上那截灰白多看了一會兒,殷千尋氣惱道:“別看了,不是束腰…”
仲堇不作聲,只轉身去調制藥酒。不多時,指尖蘸了酒液,一點點順著鱗片的紋路往下搓。
從前屢屢令仲堇昏厥不醒的兩顆毒牙,如今,也開始松動了。
仲堇又默默在她的飯里加了鈣粉。
可鈣粉磨得再細,殷千尋仍嚼不過幾口,便吐出來。
“硌牙……”她說。
于是兩顆毒牙最終還是徹底掉在了飯碗里,當啷一聲。
還有那昔日妖嬈的s形走位,如今硬生生拖成了一條筆挺的搟面杖。
她的食欲也越來越差了,每日唯一的進食成了湯藥。
往昔,兩人床榻前調情的話語,也慢慢被這句話取而代之:
“千尋,起來喝藥了?!?
然而藥也越來越難喂了。
碗端到跟前,她便扭頭裝睡。
仲堇舉著勺子等了半天,最后只得微不可聞嘆口氣,自個兒把那碗藥喝了。
三十歲的竹葉青,擱在人身上,得是捧著壽桃慶賀兩百歲的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