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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念頭來得突?!?
顏菲想起前些日子,阿堇講的:何為愛情。
那時,她和阿青躺在床上,頭挨著頭,一道盯著房梁,一道努力去消化醫者口中的愛情,試圖去理解那種想要與對方合而為一的感覺。
而現在,顏菲似乎有一點點摸到了那種感覺的雛形……但她不是特別確定。
她想問問阿青:你呢,你摸到了嗎?
然而望著阿青如今的樣子,這問題也許得不到答案了。
許久,顏菲帶著些微哭腔道:
“來,我幫你擦擦身子吧,看你,躺了那么久,肉都潰爛了許多…”
眼淚馬上就要涌出來,她急急轉過身,一邊去提水桶,一邊道:
“早就說讓你起來走一走,你偏不聽…以后你再這樣不聽我的話,我可……”
馬蹄聲來得突然,一下下砸在石板上,夯進耳底。
顏菲聞聲轉頭,卻僵住了。
她見阿青似乎正踉蹌著朝院門奔去,可前蹄剛抬起,后腿就跟著打滑,怎么也邁不出去,于是停下,立在了偏門的陰影里,頭顱低垂,前胸急促地起伏著,像是認了命。
“阿青……?”顏菲聲音發飄,舌尖嘗到一絲澀意。
聽到這聲呼喚,阿青回過頸子,那雙永遠黑漆漆的大眼睛直直盯過來。
極為短暫的一眼,那里頭卻有一股決絕的深意,深得扎人。
而后,她轉過頭,折了方向,朝著東邊去。
東邊豎著一堵石墻,灰沉沉地壓在地上,頂上爬滿了枯藤。
她的步履亂得不成樣子,四條腿像是互相絆著,然而她跑得那樣急,那樣狠——
最后一丈,她甚至踉蹌著縱身一躍——
砰。
悶響炸開時,顏菲的眼睛痙攣般閉緊。
黑暗中,阿青的嗓音響起,帶著舊日的溫度:
“不啊,小菲姐姐,你還有我啊?!?
第57章 啪,一巴掌?!皩P男!?
莽原邊緣的樹林里,壘起個小土包。
土是新翻的,還帶著濕氣,一塊削得方正的木牌直直插在土堆正中央。
“阿青”兩個字鑿得很深,筆畫邊緣帶著些許毛刺。
風掠過樹梢,沙沙地響,襯得此處安靜極了。
到場的人,攏共不過四五個,呼吸都放得很輕。
顏菲站在最前頭,一滴淚未流,也不言語,只盯著木牌上的兩個字看。
明明是極為熟悉的兩個字,此刻寫在木牌上,插在墳丘上,卻如此陌生。
到現在,她還是不能完全將那匹栗色馬與“阿青”兩個字聯系起來。
她本以為自己會有大把的時間去慢慢習慣,接納。
但現在沒有了。
莊嬸與沈秋荃兩人的眼淚沒停過。
她們雖與這小姑娘算不得熟稔,卻把她的樣子記得真真切切。每回路過獸醫館的草藥棚子,總能看見她迎著太陽顛藥篩,兩只細胳膊露在短褂外頭,曬得通紅,碎發粘得滿腦門都是也顧不上擦……誰能想到這孩子的命數比曬干的藥草還要脆。
殷千尋的眼眶也微微發燙。
她與苗阿青,勉強算個同門(一同從彌鹿仙島的大門走出)。
然而除此之外,一道更深的聯系藏在心底,旁人無從得知。
那種聯系不是情誼,是如出一轍的宿命。
望著這座小墳丘,她明白阿青最后那一躍為何如此決絕——
當你的五臟六腑都記住了做人的感覺,舌頭卻只能卷著草料咀嚼;意圖講出的每一句話,嘴唇一掀,卻成了尖銳的嘶鳴,提醒著你一生不得復返……如此一來,活著竟成了最漫長的凌遲,倒不如干干凈凈化作森林里的養分。
這念頭,曾經也在殷千尋心中撕扯了好些時日……
仲堇瞥見了殷千尋泛紅的眼,心頭似有一塊鉛沉沉墜著,壓得思緒緩慢而滯重。
在馬場做了這些年的牧醫,她同樣理解阿青為何這樣選擇。
可她始終沒弄明白的是,本已修煉成人的阿青,為何又突然退化成了原形?也不明白,咒語為何會失效。
她有十足的把握認為殷千尋知道些什么,可又探不出半點口風……有幾次,她險些沒按住那個念頭:剩下的那一小撮坦腹草,干脆給殷千尋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