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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顏菲也忍不住要沖她發火,聲音拔高起來:
“苗阿青你倒是動一動啊!這么大一匹馬,我哪兒搬得動你?整天壓著半邊身子,底下的皮肉都要爛透了!”
苗阿青的耳朵抖了抖,尾巴敷衍地掃兩下草屑,算是應了這聲斥責,卻再沒有更多反應。
仲堇站在一旁,手里捧著褐黑的藥汁,指甲扣緊了陶碗邊緣。
她只能靠這苦湯吊住阿青的命了。一直躺著不動,五臟遲早要腐壞??擅看侮_她的牙關,看著她抗拒地甩頭,嘴角溢出棕黃的藥漬,仲堇心口便一陣難受。
“阿青…”
仲醫生也開始學著顏菲的樣子,理一理阿青脖頸上糾結的鬃毛,同她說說話。
“其實做人也沒什么趣兒,哪怕成了仙,照樣一堆的糟心事……”
然而剛脫口,仲堇便覺得自己這話,十分矯情。
在一匹馬聽來,這話哪里像安慰,更像一條刻毒的鞭子。說得出這些風涼話的,永遠是不用套籠頭、釘馬掌的人——做人再苦,苦得過成日被這個騎、被那個抽么?苦得過與數十個姐妹擠在窄小酸臭的馬廄里,見不得陽光、撒不得歡么?
當初,阿青拼死掙斷韁繩、踏破圍欄逃出馬場,頂著暴雨風沙一路奔向彌鹿仙島,那股勁頭,分明就是要修煉成人才肯罷休的。
她的這般膽魄,放在人界也是少見的。娘親、姥姥,那樣健壯堅韌的兩匹馬,卻早已被馴得連嘶鳴都帶著討好的調,偏她這匹小馬駒,頭也不回就沖進了外頭的世界。
仲堇蹲在她身旁,指尖輕捋著她頸側日漸黯淡的皮毛:
“阿青,你后來…見著你娘和姥姥了沒有?”
聽了這話,阿青終于似是有了些反應。
她的眼珠在干澀的眶里緩慢轉了半圈,鬃毛下的脖頸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仲堇看懂了她的肢體語言,只把聲音放得更輕:“她們…在哪兒?”
這個問題便超出了阿青能回答的范疇了。
渾濁的淚水漫過她發紅的眼瞼,慢慢地,在皮毛上沖出了一道濕痕。
仲堇有些悔恨。
那時在馬場,她本該問清楚的,問問阿青的娘親鬃毛是什么顏色,姥姥的額前有沒有斑紋…諸如此類。
她這冷心冷情的淡漠性子,終于給自個兒埋下了不可彌補的遺憾。
*
第二日,天剛亮,顏菲提著木桶走進院子,桶里的水蕩出圈圈的波紋。
手指凍得泛紅,她呵了口白氣,卻在抬頭時猛然僵住了——
阿青站在院子里……
她居然站起來了……
墻角未完全融盡的雪反射著粉紅的晨曦,阿青的馬鬃在寒風里翻卷,每一根毛發都透著久違的生氣。
她高昂著頭,頸部的線條繃得筆直,皮毛下的肌肉隱約起伏。
這般英氣的姿態讓顏菲一時忘了呼吸,似被迷住了那般,身子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聽到動靜,阿青扭頭望過來,試探著邁開了步子。
太久沒有這樣站立了。
肋間許多結了痂的瘡疤,腿上的舊傷也使她走動的姿態有些遲疑。
青石板的縫隙寬而深,積了雪水,馬蹄陷下去時,她明顯頓了頓,關節微微發僵。膝蓋打顫的瞬間,又不得不把重心偏向另一側,鬃毛狼狽地甩動了幾下……
可她還是固執地向前邁,一步,又一步,蹄底鈍鈍地一聲聲叩在石板上。
顏菲無意識松了攥緊木桶的把手。
阿青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要伸手迎上去,托住她搖晃的軀體,然而最終,她只是站著,看她獨自艱難地掌握著平衡,猶如終于掙脫束縛的囚徒,在跌跌撞撞中找回四肢原本的韻律。
終于,觸手可及。
顏菲的手指穿過冰冷的空氣,觸到了她的鬃毛。
指尖微微一顫,鼻腔驀地酸了。
阿青的毛發里混雜著雪泥、草屑、以及洗不掉的戰火印記,此時透出了一股灼熱的生命力,灼得她手心發麻。
她兩只手扶著阿青的腦袋,令她側過頭來朝向自己。
那雙眼睛黑得發亮,溫熱潮濕的鼻息噴在顏菲的耳畔,像嘆息。
隨后一聲低低的鳴響從她的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胸腔輕微的震動。
“什么?”顏菲下意識問道。
自然得不到回答。
空氣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阿青沉重的鼻息。
她慢慢把前額貼到阿青的脖頸上,脈搏透過皮膚傳來。一下。兩下。節奏漸漸與自己的心跳重合。
或許此刻,她們不需要任何言語,寂靜中反而能聽見更多的聲音:比如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遠處灶膛柴火的噼啪……還有,某種更為隱秘的震顫,正從她們相貼的肌膚間汩汩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