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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三章
贈雨賦</h1>
煙州落了雨。
鄭嬰在吳府門外與吳盡節道別,不過七日的工夫他看起來卻比初見時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眼睛也有些渾濁,甚至現出幾分佝僂出來。
她面色溫和,只道: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侍郎大人還請保重身體。
謝公主掛懷。
也許是經歷了一場生死,吳盡節對鄭嬰的厭惡消散了很多,回話時聲音依舊低沉有力,畢恭畢敬。
那么我們就先走了,這幾日借住貴府,多有叨擾。他日侍郎舉家北遷后,我再親自登門拜謝。
公主言重了,此乃臣下分內之事。
那么,我便在京城等著您了。
微微一笑,鄭嬰欠身作別。這對于一個二品官員來說實在是大禮,吳盡節連忙躬身回禮。
在轉身預備離開時,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簾,她忽然生了主意,折返回來,徑直走到吳越跟前。
在他詫異的目光下,笑道:
吳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一問,讓整個吳府出來送行的人都驚愕萬分,紛紛猜測兩人是何時搭上線的,只除了吳越身邊的隨從弗如露出來似欣慰又似憤恨的神情。
不疑有他,吳越順著她的意思,兩人單獨走到了一處僻靜地。
寒風習習,秋雨霏霏。
公主喚吳越前來所謂何事?
他率先出聲,打破沉寂。
吳越,你可怪我?
她問得鄭重,令他也不由得正色,回道:
公主本無過,越為何要怪?
鄭嬰抿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像輕盈的羽毛,一點點飄過他的周身。
吳子衿死了,餓了七天七夜死了。
孤身一人被關在陰暗潮濕的柴房里,不吃不喝,活活餓死了。
那天她并沒有在吳盡節面前為吳子衿求情,并非有什么顧慮,只是不想牽涉進世家里這些腌臜事。
無論如何,她只不過是一位客人,即使她地位尊貴,舉足輕重。
何況,生存在皇宮那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比誰都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此行她的原本目的已經達到,自然不必再多此一舉。為了心中那一點惻隱而暴露自己,那是蠢貨行徑。
她靜靜地望著眼前的男子。
胞妹發喪后,即使家主并沒有為吳子衿辦喪事,但他依舊堅持換上了喪服,素白的孝服穿在他的身上,不似青衫那般透著文人的氣度與傲骨,卻于平淡寡然中平增幾縷淡然。
那是一種超脫世外的淡然。
他手里執著青竹傘,眉眼還是如初見那般好看,遼遠而曠達。
聽說他因為憂慮過度舊疾復發,身體每況愈下。她還記得那日在回廊里撞見他身邊的弗如手里端著藥,早聞他身體不好,甚至有些病弱,常年與藥相伴,靠藥維生。
甚至他出生時就有方士斷言
江南吳越,天定命數。
才冠京華,二十而斬。
初聞時她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江湖術士騙人的把戲。
可是如今看來,他眸中黯淡無光,仿佛看淡了一切,又似乎只是看透了人生。
人若失去了生趣,便會自發地去尋找死趣了。
然而,鄭嬰很清楚地知道,吳越不能死也不能歸隱,朝廷需要他,鄭朝需要他。
這不是她的臆測,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近乎篤定的感覺。
此次出行,她先是故意與魏子游在生云寺荒唐讓吳越撞見,后又是裝醉在眾人面前試探他、去他書房里戲弄他,其實不過是為了摸清他與吳盡節的底細。
半月前她受三皇子之托,以游玩為目的來煙州試探新任吏部侍郎一家。
未曾想會碰上吳子衿一事,她雖不覺自己做錯了什么,但還是忍不住將他拉過來囑咐幾句。
其實可能這些話根本沒有一絲用處。
但
吳公子,我有一言想贈予你,你可愿聽?
聞言,吳越一愣,反應過來后回道:
愿洗耳恭聽。
好。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卻很真摯,我此行原本只是為了賞玩煙州美景,然,也許是命中注定,我遇上了吳公子。依我看,吳公子大智若愚,進退得當,絕非池中物,他日定可為龍鳳。但于兒女情長上多有猶豫牽絆,須知,無論是生老病死還是愛恨嗔癡,都不過是過眼云煙。素聞吳公子精通佛道,想來對這些道理早已爛熟于心。
頓了頓,她將目光投向遼遠蒼茫的天空,雨絲飄揚而落,無端的寂寥。
少年當立鴻鵠志,我與吳公子雖是萍水相逢,但卻看得出吳公子心懷大志,但若是因為眼前一點磕絆就放棄前程,實屬我鄭朝的遺憾。
鄭嬰的這番話推心置腹,沒有半點隱瞞。如今鄭朝表面繁盛,實際內里早就空虛不堪,所謂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若是再沒有出色的人才救世,恐怕遲早崩塌。
到時候,必定是民不聊生、戰火四起。
這樣的局面,她作為鄭朝公主,實在不想看見。
隔著飄飄渺渺的雨霧,耳朵里灌著嘈雜的雨聲,她的話久久地回蕩在吳越的腦中,吳越的嘴巴張了張,想要說些什么,卻見她笑了笑,言盡于此,轉身消失在朦朧的雨幕里。
飄灑的秋雨剪斷了他的思緒,他只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一聲又一聲沉重的心跳。
回到吳府府門前,鄭嬰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在吳盡節等人的注視下走到備好的馬車前,看見了已經在馬車前等了許久的人兒。
他還是穿著青衫,看到她走來,抿唇笑了,眼里溫情脈脈。
子洵。
鄭嬰知道自己身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放下了傘,上前牽起子洵的手。
雨中,她的手是冰涼的,他的卻是溫熱的,察覺到她有些冷,他便包裹住她冰涼的手,一點點地溫暖她。
她朝他莞爾,兩人相攜上了同一駕馬車,而另一邊坐在后面馬車上的魏子游看見這一幕,臉色發白,不過比這一幕更刺激他的,卻是剛剛看到吳越的那一瞬涌入他腦中的一個念頭。
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成拳。
原來,原來如此
-
艷陽高照,惠風和暢。
京城,大清早街道上游人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混雜在馬車駛過的車轱轆聲里,天子腳下的這座都城,繁華程度堪比盛唐。
鄭嬰一行人的馬車歷經五日,終于抵達了久違的公主府。
崇安帝寵愛洛河,自她及笄后便受封湯沐邑,皇上特意派人花了足足半年的時間為她修建了如今的公主府。
此時公主府外聚滿了出來迎接她的門客,他們大多面容俊美,豐神俊朗,一齊站在奢華典雅的公主府前,著實是一道亮麗的風景,吸引了無數女子含羞帶怯地躲在一旁偷看。
鄭嬰的馬車甫一停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前來。
公主,您終于回來了。
來人生著一張少年人的臉,唇紅齒白,星眸劍眉,說話間流露出的風采格外引人注目。
晏旭。鄭嬰朝他笑了笑,牽著子洵走下馬車后晏旭才發現馬車里還有一個人。
當下,那張看起來單純無害的臉一下子黑沉了許多。
不過也就是片刻,他又笑著問道:這位兄臺是?
鄭嬰側頭看向明顯有些忐忑的子洵,安撫地握住他有些發顫的手,說:他叫子洵,是我從煙州帶回來的,以后便同你們一起住在公主府,這事還得告知沐和對了,沐和呢?
晏旭收斂了有些難看的臉色,回道:今日公主家令來交付稅賦時遇到些麻煩,沐和前去處理了。
頷了頷首,鄭嬰道:那我去尋他,你代沐和為子洵安排好住處。
是。
子洵看著鄭嬰匆匆入府的背影,有些好奇他們口中的沐和是什么人,公主好像很在意他
蘭君院。
此處是公主府最僻靜之地,可謂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幸而院門口栽著幾簇蝴蝶蘭,向陽而開,如錦如繡,為這冷清的院子添了幾分人氣。
鄭嬰悄無聲息地進入房中,隔著檀木雕花屏風,依稀能夠看見內室里有兩個人影在說話。
只聽見那人用一貫有些清冷的嗓音淡淡地說道:就這樣吧。
態度不容置喙。
是,下官告退。公主家令不敢遲疑,恭敬地退下。
公主家令離開后,鄭嬰便饒有興致地將目光落在坐在堂中的那人身上。
見他坐在軟榻上,拿起一本堆在矮桌上的賬本看,微微垂下的側臉有著內斂的俊逸,身后的窗欞將外頭的日光滲進來,悄悄地落在他的身上,似乎生怕驚擾了他。
藏青色直裾仿佛披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
這一室寒涼,猶如亙古的孤獨。
公主。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瞬間冰雪初消融,萬物沐春暉,墨眸緩緩朝站在屏風后面的鄭嬰看來。
那一雙總是浸著疏冷的眼瞳霎時間春暖花開,溫柔得有些虛幻。
他看見她無奈地從屏風后面走出來,看到那一襲熟悉的久違的絳紫錦緞裙,一點一點融進他的視線,不禁放下了手中泛著涼意的賬本,朝她伸出手來。
這一姿勢做得莫名,鄭嬰卻如心有靈犀一般明白他的用意,從善如流地將手覆在上面,被他微微用力拉到了面前。
那雙黑漆漆的眼眸里好像裝著碎光,靜靜地仰頭望著站在他眼前的女子。
許久,輕道:煙州好玩嗎?
這一問題更是莫名其妙了,他明明知道她這次去煙州的真實目的,卻還是打趣般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鄭嬰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道:好玩得緊呢,我都有點樂不思蜀了。對了,我還從那兒帶了個人回來,他叫子洵,你若得空可以去見見他。
他松開了拉著她的手,低頭漫不經心地翻著賬本,口中仍笑道:
沒必要為了掩人耳目特意帶個人回來。
我把他帶回來可不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
她的話語里透著玩世不恭,卻令原本還在看賬本的南卿齋怔忪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已經坐在他對面正在搗鼓茶壺的鄭嬰,眨了眨眼。
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
看到他這副有別于平常冷漠寡言的神情,鄭嬰不禁噗嗤一笑。
怎么,嚇到了?
不,沒有。他回得飛快,手里繼續翻著賬本,那便好好照顧著,我晚上再去與他交代幾句。
得嘞。
鄭嬰說著親自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到南卿齋手邊,自己則將另一杯一飲而盡。
卻見他端起白玉瓷杯,無奈地瞧了她一眼,上好的碧螺春就這么被你給牛飲了。
罪過罪過,我晚上再讓人給你送新的來。
鄭嬰大笑,舉起杯子又是一杯。
談笑完后,鄭嬰說起正事:三皇子最近可有動作?
南卿齋勾起唇,眸中不似剛才那樣和煦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嘲,他派了幾個人去吏部打點關系,想要提前為吳盡節鋪路。
他倒是懂得未雨綢繆。
鄭嬰冷笑。
公主似乎十分看好吳越?想起之前自己收到的她的回信,南卿齋淡淡瞥向鄭嬰,見她只是彎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然后說:
他的確是天縱之才,只不過七分才氣,三分傲氣,我見他喜讀,對功名利祿并不熱衷。頓了頓,又道,再者,他的父親是個迂腐保守的儒士,對他多有拘束,恐怕要想真正入朝參政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我離開的時候曾敲打過他幾句,只是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
聽公主這么說,我倒是對這個吳越有了幾分興趣。吳侍郎何時進京任職?
應該就在這幾日吧,孰是孰非,明年春闈自見分曉。
若吳越真是個人才,公主可會與三皇子爭奪?
南卿齋眉眼挺拓,低沉清冷的嗓音如一陣穿堂風倏忽吹進鄭嬰的心中,她斜斜地睨向緊盯著她的南卿齋,笑容溫溫,聲音輕若無物:
我與三皇子可是手足至親,怎么會做鷸蚌相爭之事呢?
那笑里的深意,恐怕只有南卿齋能看懂。
凝望良久,他忽然伸出手,指腹輕輕地摩挲她的臉頰,粗糲的手指上覆著一層薄繭,但是卻控制著力道,格外溫柔。
只聽他說:
公主,累了吧。
若是其他人對著她做這樣的動作、說這樣的話鄭嬰一定會將這些歸結到某種暗示上,但如果這個人是南卿齋,那么鄭嬰肯定他的意思其實是
回去吧。
鄭嬰:
-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明亮。
魏子游一個人站在院前的桃花樹下,枝丫伶仃,夜風徐徐。
仰頭望著頭頂的桃花樹,仍記得三月開花時這里落英繽紛的景象,一樹花開,漫天紅雨。
也許是刻意去忘記,從前的很多事他都漸漸模糊了記憶,然而,第一次遇見公主時的情景他仍記憶猶新,恍如昨日。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幼時便被發賣給官家為奴,陪伴他的只有沒日沒夜的勞碌與謾罵
他曾以為自己這一生也許就會這樣度過背著奴籍,碌碌無為地做個下等人,將來他的孩子也擺脫不了奴籍,被迫重復著他父親的一生。
可是,他遇見了公主。
那一年,他十七歲。
因為過分美艷的長相,他從小就被同伴排擠。那天主人家宴客,一些有幾分姿色的男仆知道傳說中風流成性的洛河公主要來,一個個都躍躍欲試,渴望攀上高枝,從此榮華富貴一生。
也許是擔心他的容貌太過搶眼,總之,他被一眾仆人陷害,被管家懲罰留下來干活。
他從未想過,那個備受矚目的貴客并沒有去宴席上,反而在后院里碰上了孤身一人的他。也是從那一日起,他被她帶回了公主府,及冠后更是親自為他取字:
謹一。
此后的千種風雨悉如過眼云煙,只因她在他的身邊。
這棵樹是當年她贊他有桃李之色,興沖沖地派人在他院里種下的。
只是春天開的花,又怎么會在這樣寂寥寒冷的秋天開放呢?
他終究什么都不是。
忽忽的北風拂面,像離弦的冷箭般刺骨,帶著肅殺之氣。
正在他欲轉身離去之際,有人將溫暖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他一愣
,與大氅同時進入他眼簾的還有那雙清澈的眼睛。
眼花了嗎?他有些自嘲地想道。
然而,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終靜靜地站在那里,黑黝黝的眼睛里晦暗不明。
似乎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又似乎什么都沒有。
鄭嬰并不是容易心軟的人。
只是當她踏入這院中,遠遠望見桃花樹下那抹落寞孤獨的身影時,她欲開口問出的話一下子又有些說不出口了。
男子已不復三年前那般瘦弱,他穿著她親賜的華衣,墨發如瀑,身形傲岸頎長。
只是,那雙狹長勾人的鳳眼里的黯然與小心翼翼卻一如初見。
唉。
她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就在魏子游以為她會轉身離去之際,卻見她忽然上前將他擁入懷中。
外人眼中的鄭嬰雖然玩世不恭,但脾氣秉性都十分溫和,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會惹怒她。然而魏子游清楚,實際上,她的心很冷。
她不會動怒,因為根本不在乎。
她經常笑,那笑也是發自內心的,但也僅僅是那樣。
事實上,即使是再美好的東西擺在她的面前,她也依舊能夠做到心如止水。
沒有能夠牽動她七情六欲的人,只因她沒有將心放在任何事物上。
曾經他也以為公主是喜歡他的。
最起碼在這公主府里是如此。
可是,那天在清風樓里她說過的話、她冷若冰霜的神情都讓他一瞬間如置冰窖,仿佛一下子被打入凡間,一回首,他還是當年那個蹲在后院里搗衣劈柴的孤苦無依的家奴。
他強行抑制住聲音不要顫抖,低低地問道:
公主是來趕我走的嗎?
不,不走了。她笑,本宮不會讓你走的,你休想離開本宮。
是夢嗎?
月光柔柔地灑下,她的面容格外清晰地落入他的眼中。
黛青遠山般的柳眉,眸若星子,瓊鼻荔腮,面若桃花,一顰一笑皆帶著千種風情。
驀地,魏子游低頭吻住她的唇。
一點點地廝磨啃嚙,他的唇舌輕柔地描繪著她的唇,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鄭嬰在剎那間的驚詫后反應過來,眸中盛滿了輕盈愉悅的笑意。
她伸出手扣住他的腰,反客為主。
枝葉搖曳,月華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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