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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主歇在了魏公子房里。仆從阿南走到屏風前,憂慮道。
然而許久都沒有聽見里頭的人有什么回應,阿南偷偷抬眼看去,只見屏風上倒映出的那道身影正低頭執筆投入地算著賬目,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
阿南不禁嘆息,喊了一聲公子正準備再重復一遍剛才說的話,就聽見那人淡淡地回道:
我知道了。
知道了?這就沒了?阿南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他躊躇了一會兒,冒著必死的風險說道:
公子難道不想把公主的心給搶回來嗎?
南卿齋握著毛筆的手一頓,有些迷糊地蹙了蹙眉,疑惑地問:
為何我要把公主的心搶回來?阿南,公主想去哪位門客房里歇息是公主的事,我縱是負責打理公主府內外事務,也沒有權利去插手公主的私事。
私事?公子,這哪是私事呀!您想想,若是魏公子得了寵難免不會威脅到您在公主心中的地位,到時候您再想打理公主府說不定還得看他的臉色阿南滿臉焦慮,對自家主子感情上這般遲鈍的模樣恨鐵不成鋼。
這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咳,聽著聽著,南卿齋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的話,羊脂玉般白皙的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緋紅,你越說越離譜了。我與公主乃是知己,并沒有半分男女之情,你休要惡意揣度。
公子
出去。
是。
阿南搖著頭離開后,靠在軟榻上的南卿齋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子,低下頭,眼睛卻沒有看著賬本,而是盯著檀木制成的幾案出神。
一縷不聽話的青絲順著他低頭的弧度落下,遮住了耳邊那抹暗紅。
-
皇宮。
金黃的琉璃磚瓦在日光的照射下耀眼如陽,如花般的宮娥步步生蓮地走過巍峨的宮殿與精致的角樓。
鄭嬰身著一襲絳紫宮裝,螓首蛾眉,額點花鈿,一雙翦水的秋眸于眼波流轉間瀲滟芳華。
她的身后跟著一眾宮女,一個個都垂首而行,神情肅穆。
不一會兒,她們停在了御書房。
御書房門口的侍衛看見鄭嬰,連忙拱手行禮,齊稱參見公主。
隨后,崇安帝的貼身太監李徳就匆匆上前,笑容諂媚,洛河公主,您來了,皇上就在里邊呢。
勞煩公公替本宮傳喚一聲。
鄭嬰同樣回以微笑,態度溫和有禮,給足了李公公面子。
李公公舒坦了臉上的笑更是真摯了許多,皇上特地吩咐了,若是洛河公主來了,不必傳喚,直接進去便是。
多謝公公。
鄭嬰提裙緩緩走入御書房,身后的一眾宮女自覺地留在原地靜候。
御書房里,獸形的銅香爐燃著龍涎香,香味清淡,聞起來有定心安神的功效。
崇安帝夜里經常失眠,這香必須得時常備著。
她徐徐走到御書房中,看見坐在龍椅上垂著頭批閱奏章一身明黃的男子,低頭恭敬道:兒臣參見父皇。
聽見聲音,崇安帝放下手里的奏章,那雙深沉得看不出一絲情緒的眼睛安靜地落在低頭行禮、恭敬得挑不出一點錯處的鄭嬰身上。
良久,他道:起來吧。
謝父皇。
鄭嬰起身后,并沒有再說話,而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眼前這個統一天下三十九年的老皇帝開口。
今日一大早宮里的太監就光臨公主府,說是陛下傳召她入宮。
可從她進來后崇安帝就沒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后就又拿起朱筆批紅。
驀然。
跪下。
這一聲命令下來,鄭嬰神情不變,依言跪下,膝蓋接觸到陰涼的地面,有些涼。
卻看他冷笑一聲,抬頭看來:
你好大的膽子!
兒臣不敢。
寬敞肅穆的御書房里剎那間變得落針可聞。
朕聽聞,你奉三皇子之命前往煙州試探新任吏部侍郎一家?他嘴角的冷笑如寒芒,陰鷙的眸中醞釀著滔天的殺意,咬牙道,你還真是三皇子的一條好狗啊。
他話里的諷刺哪里像是和親生女兒說話?若是外面那些人聽到一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傳聞對洛河公主愛護有加的皇上怎么可能會如此說她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外人眼中她的恩寵與殊榮都不過是他有意制造出的假象罷了。
最是無情帝王家,一個小小的昭儀,就算生前是寵妃,也不會讓崇安帝因此對她的女兒有半分憐愛。
除非這個人,于他有用。
鄭嬰仿佛沒有聽見他話里的羞辱,回道:父皇息怒。父皇知道,兒臣假意投入三哥陣營不過是為了幫助父皇平衡他與太子的勢力。兒臣的心,從始至終都是向著父皇的。兒臣相信父皇定是明白兒臣的所作所為的,不然也不會任由兒臣前往煙州。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她看得很清楚,崇安帝有多多疑她心知肚明,如今他知道她幫助三皇子做事卻只是呵斥幾句,不過是為了試探她的心思罷了。
見她沒有表現出一絲心虛的跡象,一直在暗暗觀察她的崇安帝臉色才好看了一些,料你也不敢背叛朕。這半月來,你可有查到些什么?
啟稟父皇,兒臣在吳侍郎府上小住的這段時間發現他不過是一個迂腐的儒士,同那些士大夫一樣,以倫理綱常為標準要求自己乃至他的親人。甚至,他的原配夫人的女兒就因為吃了男仆幾塊糕餅,就被他關進柴房七天七夜餓死了。
崇安帝眉頭一皺,沉聲道:那吳盡節的嫡長子吳越如何?
鄭嬰的目光一凜,她垂眸掩飾住眼底的情緒,回復道:吳越不同于他的父親,知進退,善變通,只要多加磨煉,假以時日定然有所作為。
哦?崇安帝眸色微變,這樣看來,吳越這枚棋子,朕定不能讓他落入別人手里。你可愿意幫朕?
兒臣在所不辭。鄭嬰語氣堅定。
哈哈哈,好,好。
崇安帝連連稱好,臉上也終于和顏悅色起來。
鄭嬰笑了笑,眼睛里一片真摯。
回到公主府已是暮色四合。
她從容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身后的天空火燒云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來,她從落日的余暉里走來。
公主。
點了點頭,鄭嬰拖著曳地的華美宮裝,掠過朝她行禮的貼身婢女海棠、柳絮,一步一步走進房中。
院子兩旁的竹葉隨風搖曳,只剩下秋末的蕭瑟。
柳絮回頭看了看她遠去的背影,雖然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不同,但她總覺得從皇宮里回來的公主似乎心情不太好。
過幸好有南公子。
她的臥房不似尋常女子的閨房,沒有艷麗的鮮花,沒有紅紗綠蘿,沒有錦屏紅燈。
鄭嬰走到房中的八仙桌前,正欲倒杯茶水潤潤喉,結果余光一瞥,看見了安靜地擺在桌上的一碗桂花羹。
淡黃的桂花小巧玲瓏,芳香清甜,讓人禁不住胃口大開。
她心里明白這是誰的杰作,唇角漸漸染上點點笑意。
素手輕抬,拾起青瓷調羹,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頓時芳香四溢,清甜爽口。
垂落的珠簾掩住了她臉上的神情。
-
夜,蘭君院里卻燈火通明。
守在院門口的阿南眼皮直打架,他靠在門前,哈欠連連,滿臉倦色。
揉了揉眼,正準備醒醒神,豈料一道出乎意料的倩影進入他的視線。他揉著眼睛的手一頓,定睛一看,立即瞪大了眼睛。
哆嗦著喊道:公、公主!
鄭嬰笑了笑,朝他擺了擺手,自己則悄悄踏入南卿齋的房中。
阿南立刻會意,禁不住狂喜,屁顛屁顛地離開了。
一燈如豆。
南卿齋靠在軟榻上,手里依然拿著賬本在看,不過原本堆在幾案上厚厚的一疊已經不見了,應該是被他核對完,讓人送回賬房了。
他褪去了外衣,只穿著一件素灰色單衣,這般深沉的顏色穿在他的身上更是襯得他內斂清冷,不笑時的神情有些冷淡,看起來拒人于千里之外。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地吩咐道:
過來,幫我掌燈。
鄭嬰挑了挑眉,卻是沒出聲表明身份,反而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拿起案上的燈,緩緩向他靠近。
南卿齋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提筆寫了幾個字后,劍眉微攏,又道:靠近一點。
下一瞬,燈光微微靠近,賬本上的字被明黃的燈光照亮。
一縷熟悉的冷香襲來,他不禁一愣,抬起頭便撞進那雙笑意融融的眼瞳,他連忙放下筆,語調有些慌張:公主怎么來了。
鄭嬰翹起唇角,戲謔道:
怎么,你這院子我還來不得?
不是這個意思是、謹一呢,公主難道不要陪著他嗎?
鄭嬰瞇起眼睛,打量著眼神有些閃躲的南卿齋,他向來行事坦蕩果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露出這么慌張的神情來。眸中閃過一抹疑惑,她放下手里的燈,俯身朝南卿齋靠近。
公、公主。
沐和今日這是怎么了?莫非是感染了風寒?你的臉好紅鄭嬰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雖然有些燙,但也不至于是感染了風寒。
她微微放下心,隨后看向南卿齋,又道:你怎么了?
南卿齋感覺到她微涼卻柔滑的手撫過他的肌膚,剛剛他在看賬本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是靜不下心,腦子里總是竄出那日阿南的話,哪知道鄭嬰忽然出現,當即有些慌神,還有一絲莫名的心虛。
他別過臉,輕咳:無、無事。
鄭嬰望著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笑了笑,站直后輕道:我是來感謝你送的桂花羹的,很好吃。
南卿齋緩了一會兒后臉終于沒有那么紅,聞言淺笑:公主喜歡就好。
鄭嬰看著他唇角的笑,突然開口說道:沐和,你為什么要來公主府?
這一問,讓南卿齋沉默了,他低頭看著她腰間系著的玉佩,怔了片刻。
隨后,失笑。
忘了。不過,我想應該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像公主這般待我好了吧。
鄭嬰抿起唇,她其實還想問,為什么皇宮里那么多皇子公主,他偏偏選擇了她,選擇陪著她一起實現那個看起來似乎遙不可及的愿望。但她看出南卿齋不欲多言,所以便沒再開口。
房間里安靜下來,雖然門窗緊閉,但夜里畢竟有些涼,絲絲縷縷的涼風拂過鄭嬰的臉頰,她不禁瑟縮了一下,又看見只穿著素灰色單衣的南卿齋神色淡然,似乎并沒有受夜風的影響。
細看,他這件單衣的領口極低,幾乎只要他稍微俯下身就能窺見內里風光,脖間凸起的喉結、形狀明顯的鎖骨以及健壯的胸膛若隱若現
鄭嬰無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忽然,她啟唇說道
沐和,今夜,我們一起睡吧。
短暫的怔愣后,南卿齋沒有任何多想地點頭,好啊。
這下輪到鄭嬰愣住了,她原本只打算戲語幾句,本以為以沐和的性子會義正言辭地拒絕她,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答應,還答應得這么爽快。
然而下一刻南卿齋又低頭看賬本去了,意思很明確,是想讓她先睡,他等會再睡。
鄭嬰:
她頭一回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難道是她平時表現得太正直以至于讓南卿齋產生了她對他完全沒興趣的錯覺?
哈。
怎么可能?
沐和啊,我說的可是我們一起睡。她低笑一聲,幽幽道。
南卿齋拿著賬本的手一頓,緩緩抬眼看向笑容宴宴的鄭嬰,對視了一會兒后,他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賬本,背對著鄭嬰走到了屏風后邊。
鄭嬰:?
她正疑惑著,就看見南卿齋默默脫去了外面的單衣,然后安靜地躺進了被窩,合上眼。
鄭嬰:
好吧,看來在他眼里,所謂兩人一起睡就是蓋著被子純聊天。
事實上南卿齋真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鎮定嗎?
當然不是。
南卿齋靠著玉枕,看起來不顯山水的面容底下早已慌了神。
他聽到鄭嬰那番話時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想歪了,但他覺得公主絕對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所以就自顧自地脫了衣服睡覺。
耳根還有一絲因為自己誤解了公主的意思而浮起的薄紅。
他想趕緊睡著停止腦子里的胡思亂想,哪知身邊的薄被忽然被掀開,下一瞬熟悉的冷香襲來,溫香暖玉朝他靠近。
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南卿齋:
安靜,安靜。
不知什么時候,季秋過去了。夜里有些涼,南卿齋這屋子里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比外頭更寒涼。
鄭嬰躺了一會兒,忽然掀開眼,漫不經心地朝身側的南卿齋看去。
明明已經熄滅了燈,但窗外的月光像是貪戀他的美色似的,悄悄地透過窗紙,灑落在他清俊清冷的臉龐。
像會發光似的。
鄭嬰看著看著,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已習慣他陪在她的身邊,說崇安帝多疑,她又何嘗不是呢?然而就是這樣內心充滿猜忌與懷疑的她,竟然能夠放心地把公主府的內外事宜全權交到他的手里。
若他真是其他人派來的細作,那鄭嬰不得不承認,他的手段著實高明。
她已經好久沒有毫無后顧之憂地去信任一個人了,現在看來,這種感覺還不賴。
至于南卿齋,他好不容易從兩人同席的刺激中緩過來,甫一靜下心,旁邊的人兒就驀然朝他靠近,最后直接一骨碌鉆進了他的懷中。
心神大震,他霍地睜開眼,低頭看向懷里的人。
鄭嬰無害地笑了笑,道:沐和,我好冷。于男女之事上她比南卿齋更加精通,因此想也沒想就沖著默然凝視著自己的南卿齋皺了皺眉,隨后伸手環住他的身體,嗓音不甚明顯地放軟,你身上好暖和,讓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南卿齋眼皮一跳,默然無語。
他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放在了她的腰間,即使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也可以感受到里面女子柔滑白嫩的肌膚。
他狼狽地移開臉,氣息有些紊亂。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難捱的掙扎與壓抑。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良久,沉聲答:好。
鄭嬰心中微喜,又低頭往南卿齋的懷里蹭了蹭,甚至裸露的玉足不動聲色地劃過男子下身敏感部位,隨后又悄無聲息地蜷縮起來。
做完這一切后,鄭嬰抬起眼偷瞄南卿齋的神情,發現他除了呼吸有些急促外似乎沒什么異常,不禁有些挫敗。
拋開心里的無奈,她打破沉寂:
沐和,為什么每次我從皇宮里出來你都會給我做桂花羹?
南卿齋一怔,沉默了好久后,鄭嬰聽見頭頂傳來他清冷卻有些沙啞的嗓音,因為想讓公主開心。
像是忽然凋落的一片紅葉,猝不及防地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層又一層漣漪。
我沒有不開心。不過,還是謝謝你。
她笑著,伸手擁緊他窄瘦健壯的腰。
在她沒看見的地方,南卿齋輕彎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里只有純粹的滿足。
夜很靜,沐浴在月光下親密相擁的兩人美若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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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庭前染雨意。
鄭嬰如同往常一般早起,睜開眼便望見了近在眼前的南卿齋如畫的面容,她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穿上衣裳。
小心地沒有驚擾尚在安眠的南卿齋,她信步走到軟榻旁的矮桌前,拾起昨夜被放在上面的最后一本賬本。
略微翻了翻后,她緩緩回過身,朝床榻邊走來。
晨光熹微,床榻上南卿齋神情安定,合上眼后的他似乎一瞬間收斂了所有的鋒芒與冷漠,看起來安適平靜,毫無防備。
只是眼窩處淡淡的淤青,顯現出最近幾日他的疲憊。
她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她生來涼薄,卻是在對著他這般安靜的睡顏后莫名心里柔軟許多。
想起什么,她緩緩俯下身,垂落的一縷碎發輕輕地掃過南卿齋的臉頰。
暗香浮動,朱唇輕柔地碰了碰他的唇,蜻蜓點水般,倏忽而逝。
一切盡在不言中。
房中遺落了她最后一聲低嘆。
沐和,其實你若想讓我開心,還有別的方法。
她沒有看到,當她的吻溫柔落下后,那原本安睡著的人睫翼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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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樓空。
他幽幽睜開眼,眸中清明如水。
南卿齋恍惚地伸出手放在唇上她吻過的地方,那張素來運籌帷幄的面龐此時只剩下了迷茫。
那天公主府的賬房先生收到公主的命令:從今往后,公主府里所有的賬本都由他來核算,最后再由南卿齋簡單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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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出現了!新角色!(原地旋轉跳躍